一团白

在这里 记忆中白安的夏里

梦行黄粱(上)

_维心主义:

【设定背景是民国,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原晓(我超级无敌大女神)的《时间海》,这里借用了设定】


【最近产出很颓,抱歉】


<<<


你以为那历史是必然,其实是我们创造了历史。


                 ———《历史管理局》党章·第一页


我叫黄其淋,是历史管理局亚洲司部的No.106号执行员。对我个人来说,这份工作除了偶尔工资不太准时到位外,几乎无可挑剔。我司宗旨在于挑选最恰当的时机,通过更改某一件事来改变历史行走的车辙。细小到螺丝钉一般的事物,在我等执行员面前,都有可能是完成任务的关键,它与奖金分红息息相关,它太重要了。


谁也说不出历史管理局到底存在了多少年,或许历史有多长,它的存在就有多长。与此同时,执行员拥有永恒的生命,这是为历史打工的回馈。


因此每次我的上司黄宇航在克扣我的奖金时,都会皱着眉头,表情显得有一点恨铁不成钢。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拥有最漫长的生命,我们的眼中是不该有钱这种俗物的。


恕我直言,黄上司金口玉言,唯有这句话是纯粹在放屁。


比如在这种差旅费还没有批下来的时候,如何让自己不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饿死,还是相当考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的。


在下不才,身无长物不说,且无一技傍身,尚为寻常人时,也不过尽学了些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之类吃不着饭的玩意儿。


执行员不会老,可还会死。虽说我并没有什么成为“世间最伟大的执行员”之类的抱负,可生生饿死,着实有些丢了我亚洲司部的脸面,指不定等各司开会时,那几个欧洲司部鬼佬会学着时下流行的词汇,嘲笑上一句东亚病夫。


此刻街上人头攒动,就地摆摊儿卖零碎小玩意儿的,一抓一把,街头巷口杂耍逗猴的吸引了大批观众。我就身上摸摸,只找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翠玉牌子。


这还是上回任务,黄宇航上司托我给带回来的,他神情严肃说此物事关重大,万不可磕了碰了。我赌一万个金瓜子儿,无非就是要送给隔壁专职监督执行员的鹰眼丁程鑫罢了。


捻着玉牌进了当铺,换了套棋具及些许零钱出来。支好棋盘,扫扫地上的尘土,就地一蹲,张口叫喊:“赌棋赌棋嘞,神童龙二少都曾经甘拜下风,今天一赔三,乡亲伙儿来瞧来瞧着。”


我说实话并不认识那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童,不过是无意间听说了的名头,借来吹吹牛皮。


无奈人丁冷落,一旁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好像更加具有号召力些,我心中暗骂自己缺筋少脑,饶是有几个掩面的姑娘羞羞答答窃窃私语,指望她们过来赏口饭吃也是臆想。


低头哀叹间,忽然一声“怎么玩?”在脑袋上方响起,我抬头,对上一对亮堂堂的黑眼眸。


这人看着不大,可能二十方出头,一席墨青色长袍不着声色地透着华贵,面容清秀,往人面前一杵,像棵笔直挺拔的白杨。


我邀他坐下,他踌躇一会儿,微微曲了身子。


“简单,一局定输赢,赌注是一块大洋,我输了赔您三块。”


他拾起一粒黑子,黑眼睛打量着我,然后点头。
我方才想到这个开棋局的法子,纯粹是想唬唬这满大街的乡巴佬,好歹早些年间也是被师傅夸过好苗子的,走出当铺的那刻胸有成竹,而几子落完,我心下一沉。


完了,碰上个行家。


手生这种事儿有时候非常致命,简单打个比方,我下棋时的脑子转得最多够叫一声水轮,而对面这位大抵是进口的火车。我情不自禁吞口口水,也不知他心里头到底算棋算到几千里外了,心虚得发慌又后悔得只想两眼一黑。


又到我执子,我很清楚,输赢怕是过不了三回,白子在我指尖抖抖嗦嗦,手心开始冒起冷汗。


正思忖着如何赖账间,手指忽然蒙上一层温热,对面那位伸手触上我指面的皮肤,皱着眉头,将我的手指往后推了一点,循着他推移的方向,恍然发觉此处是整局唯一自救之处。


没准是他看不过我这烂到家的技术,特意放了个水,然而没有人的善心会像洪水一般泛滥成灾,又是几个来回,你来我往间我便输得片甲不留。


“承让。”他望着几乎满盘的黑子,拱了拱手,“在下敖子逸,经人谬赞神童,敢问何时曾输于兄台之手?”


得,今日是死耗子成堆往脚上赶,诸事不利。我干笑两声,随意敷衍,琢磨着逮个空子悄悄溜了。


他的身手敏捷得吓人,还未来得及转身,手腕便被他一把捞住,同时,低沉却不生冷的声音响起:“兄台,愿赌服输。”



我纠结于这位小兄弟为何一身贵气却偏偏揪着三两块大洋不放,在我差点要把衣服脱下来抵罪之前,他忽然松开手,扬起一个毫无由来的笑容。


“兄台,钱乃外物,在下倒是有一事相求。”


我迟疑片刻,生怕他提出什么逼良为娼的要求,他见我无甚反应权当默许,接着开口:“望兄台能和我回家。”


我将这句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至少过了三遍,确认我的理解力还不用请大夫后,连话都不会讲。


就算是逼良为娼………好像也不是这个走向吧?





在我还是一个寻常人时,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清官,就是为民请命大义凛然,走在街上被人尊称一句青天大老爷的那种。



无奈造化弄人,被某位黄先生连蒙带骗进了管理局,每天工作都是翻滚在刀尖子上。万万没想到,到今日还能凭三脚猫的算数功夫混上个账房先生当当。



敖子逸在赢得我屁滚尿流以后,不光没要我衣服……我是说还赌资,还给了我一份差事。



他态度诚恳,两只眼睛盯上来,黑眼珠浸透了一池发凉的秋水,好像你不答应就算是在欺负他。



我心间层层疑虑和担忧化作袅袅烟雾,随风飘远,稀里糊涂应了下来,并暗自祈祷少出点错账,来回馈这位善良纯真到令我惭愧的少年。



他带我回他家公馆,也着实没有辜负他那一身贵气,公馆很大,快要比上我司在苏南片区的办公署,虽然贫穷的我司并没有起到任何衬托作用。



他告诉我他家几代都是古董商,有几间铺子,加之乡下几片地,尚且凑合活着。



我拍手干笑,超赞道:“古董好古董好,有文化有价值。”



他瞥我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过是祖上掘人坟墓,缺了德换回的钱财,不值得终日挂在嘴边。”



我跟着他转过一个长廊,迎面便是待人接客的大堂。地面被软和的毯子铺满,整套红木雕花桌椅泛着冷冷的白光。



正中央坐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没声没息地端着一盏茶水一点点嘬着,他带着那种前朝的黑色瓜皮帽,脸上的褶皱耷拉下来,整个人就像一尊古物。



敖子逸见着他,恭敬地行了个礼,接着问好:“蔡先生。”



我站在他身侧,不便多言,弯着腰仔细盯那地毯上的异国花纹,别说,倒真是好看的。



那蔡先生偏头看了看我的方向,扯动干瘪瘪的嘴笑了一下,将茶杯放下,声音严肃却又不失和蔼:“身旁那位是………”



“我今天新请的账房先生,叫黄其淋。”



我可以感受到蔡先生在上下打量着我,眼神有些时候是带着温度的,我觉得我的脑门快要结冰。


“你这位先生不错,面相和善。小逸今天回来早,吃点饭休息去吧。”



“是。您也千万看顾好身体。”



蔡先生微微颔首,接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我二人旁径直穿过。



他走后我便忍不住问敖子逸:“我还以为这人是敖先生的父亲?”



“老管家罢了,我爹死了有四五个月。”敖子逸拧了拧脖子,颈间传来咔擦咔擦骨头活动的声响,“我爹在世时尤其信任他,算是半个敖家人。”



他又领我往里边厢房走,他腿长,走路带风,叫我这种平日里闲散惯了的人,只得以近乎小跑的姿势跟上。



“看黄兄也不大,叫先生过于客气,家里亲近些的人都管我叫小逸。”



我将这个称呼在嘴里念叨两遍,还是觉得不妥,出于礼貌也回答道:“那叫我其淋便是。”



“其淋,其淋。”他兀自笑了一下,“棋你是下得真不怎样,要想混口饭吃,你这样的,不如去唱戏,没准还能成个角儿,我夜夜去捧场。”



“小时候倒真是去戏班子待过一阵,师父给我安排旦角,我嫌娘里娘气便跑了。”现在想想可真是傻到极致,嚎两嗓子日进斗金,年少无知真是罪过。



敖子逸似是乐了,笑得更加大声:“不愿娘里娘气,那大侠必定是想成为征战四方的军阀。”



我望着他认真地说:“其实我想当官来着……海瑞包青天那样……”



“那可惜了,可惜了,现在可没有几个不是军阀的官。”



他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那房间不甚华贵,但是整洁清爽。我走进去,呆了一会儿,他也跟着进来,顺道将门拴上。夜色渐晚,可他并没有走的意思。



我迟疑地看着他,他吹熄几只蜡烛,房间里瞬间暗了几分。过了片刻,被刻意压低的嗓音飘进耳朵:“不知其淋兄可否把在下的钱包还给我了?”


我镇定自若,企图装傻。



敖子逸扣住我的手腕,伸手在腰间一模,一个奶金色绣工精致的荷包落在手上。



“赌棋是假,利用对手下棋时分神的空挡下手偷盗,你料定无人围观,更好得手。”



他停顿一下,意味不明:“谎话一编就要全套,刚刚聊了半晌,其淋你倒是滴水不漏。”



我被人看穿,暗叹他聪明简直可同我平分秋色,却吃不准他下一步的动向,于是默不作声。



“你刚刚说你不是戏子,却演得一手好戏。”他好像终于想起还扣着我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松开,“你帮帮我,我家出了大事。”



此刻窗门紧闭,按理说不该有风,而我却感到背脊一阵凉意。家族恩怨我是相当懒得参与,可这会儿这幅架势,我要是不答应好像出不了门。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与你相识不到一日,敖少爷怎会愿意相信一个骗子及扒手?”



他苦笑一声,许久才缓缓回道:“这敖家上下,比骗子还不能叫我信任。”





我最终答应了敖子逸的请求,毕竟我的心善良得和黄宇航上司形成鲜明对比。本以为从此要刀光剑影勾心斗角,谁料我却在他家铺子里擦了五六天的瓶瓶罐罐。古董生意重质不重量,我闲到发慌。



外头有大批愣头青拉着横幅热血沸腾,“还我山河”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亮,一个个像在比赛。我趴在柜台上想睡睡不着,眼皮子很重。



“其淋若是觉得无聊,何不出去凑个热闹?”敖子逸几天不见,忽然说话吓了我一跳。



我拍拍胸口,顺了顺气:“你也知道,现在街上大多数人都是在凑个热闹,一会儿警局的人来多半作鸟兽散,拿国家大事寻开心,我不去也罢。”



他听我这话,挑眉:“不论成效如何,敢于发个声就是好的。”



“你真这样以为?”我看向外头的人群,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该念书的丢下书本,该学艺的离开师傅,该做学问的放弃思考,怨愤比快乐的情绪更容易传染,“爱国主义是一种真实的责任感,民族主义则带着狭隘的仇恨。”



“其淋,你说你只是个骗子,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骗子。”



我和他打哈哈:“敖少爷,您毕竟涉世不深,遇见的各色人士太少。”



“都说了好几遍,所有人都在喊我少爷,我腻了,叫我小逸,好不好。”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神情淡漠,没有多少反应,垂头苦笑,站起来掸掸衣服,推门出去。



我在他身后恭恭敬敬道别:“好走,敖少爷。”



我趴下来,安心闭眼,说是账房其实就是看铺子,而且也并没有什么人光顾。



眯了一会儿我察觉到有些不对,人的感官有时候难以说明,看不见,听不清,摸不着,但某种异样是难以忽视的。就好比我觉得此时屋顶上躺着一个人,不用掀瓦我就知道。



那个人顺着屋顶爬下来,吊在窗子上,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蹙眉辨认一眼,猜着是谁,立马没了兴趣。



“吊着不累吗?有事儿下来说。”



黑影窸窸窣窣,开窗钻进来,来人是个身形颀长的少年,长得很好看,穿着骚气的茶色格子西装,真难以想象他是怎么行动的。



“好久不见,阿黄。”



“不见个鬼,你盯我几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丁程鑫。”



丁程鑫拨弄一下头发,笑容像被热水化开的一块蜜,“看来我隐蔽的技巧还不到家……不说这些,你的任务下来,上面要你假扮革命党,伪造科给你弄好了往来信件,必要的时候用得着。”



我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表达我的愤懑,这群领导,真的,一个个无赖得一本正经。


我用力控制住抽搐的嘴角:“你知不知道现在满大街都在抓革命党?万一你下次见我就在牢里了,你忍心吗?”


丁程鑫还在笑,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桥:“那我不管,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抻抻袖子,转身刚要走,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黄宇航上次说给我带了个小玩意儿,要来你这儿取,有这回事儿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我发誓他什么也没给过我。”



他晃了晃脑袋,没多怀疑,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选择夜深人静出了自己的屋子,寒气涌上来,忍不住连连打了几个喷嚏,裹紧了衣裳。


回来拆信的时候发现所有信都没有落款,代表着我的危险减小了许多,为了减小更多危险,我决定出门刨个坑把信埋了,回头问起来就说我给弄丢了,最多扣奖金,然而黄宇航总有办法扣我奖金。


敖公馆中央有个小园子,好像还是多年前特地请大师精心设计过的,配合时令种满花木,一年四季苍翠茂盛,鱼塘在月光下幽幽反着光,半点风声没有,莫名静得叫人害怕。



我悄悄自行安慰,毕竟你也是个活了很久的老家伙,还去欧洲接受过科学的启蒙思想教育,虽然那群鬼佬非常讨厌,但你是无神论者,自己吓自己比自己饿自己还要丢人。




找了个角落蹲下,抓起一块大点的石头开始刨坑,信从口袋里掉出来,我伸手去捡,冷不丁出现另一双手,月光下惨白惨白的,吓得我一屁股坐到地上。



“其淋,这么晚了,怎么不在房里?”



平时敖子逸的音色就低,像团了厚厚的烟草在嗓子眼,冷风一吹更是说不出的深沉。



我定定神,回答得磕磕巴巴:“赏月来着……”



“哦……”敖子逸看了眼黑云笼罩的那大半轮月亮,“其淋的品味倒是很……宽容。”



“过奖过奖。”



“要真是想赏月,过几日和我一并去城郊,那里视野广观感也好,我顺道扫墓……”他似是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当然,我也没强求。”



“行啊。”我鬼使神差答应下来,不知为何,好像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他的这个特质真的……很危险。



他闻言眼神亮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抬手看了看刚刚捡起的信,偏头问:“这些是什么?”



“情书。”我一口咬定,没有丝毫犹豫。



“噢,这样。”他没好意思多问,将信还给我,“其淋,你说话听起来鼻音有点重,回去吧,夜里很凉。”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更冷了一点,我摸摸鼻子:“好。敖少爷,还挺会关心人。”



“我以前在国外读书,都是这么照顾自己的。”他顿了一下,“叫小逸不行吗?”



我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离开以后,敖子逸的眼睛被我挖坑处的一星微弱亮光抓住,摸起石头接着扒拉一会儿,拨开几层黑土,石头磕在一角木箱上,发出闷闷一声钝响,他的面色瞬间一沉,和白日那个纯真谦让的小少爷像是两个人。





那天坐马车出城的时候,我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心里有些不安,同时也奇怪敖子逸父亲死了五六个月,这会儿也对不上七月半,有什么重大理由偏要挑今天出去扫墓?



老成一座古董的蔡先生却很是坚持,敖子逸听话,撑了伞就径直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同他一道上了马车,咕噜噜驶出去小半里,路不平,车上很颠簸,我想与他说话就不得不靠在他身上。



“敖少爷,你之前说整府的人你都不信,今日没察觉到不对劲吗?”



他握住我的手以防我坐不稳,贴在我耳边说道:“在他身边怕更加不安全。”



接下来倒没什么不正常,顺利扫了墓,敬上香,正要回去时,车夫忽然擦着汗畏畏怯怯说马车出了问题,敖子逸拦住我上前质问的冲动,和颜悦色说没事可以等等。



折腾到最后也没有个消息,而天色却暗下来,敖子逸不愿为难车夫,带着我找了间村民空出来的房子,打算住一宿。



房子有着很高的屋顶,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开始噼里啪啦下雨,原本还说要来看月亮,但今晚我预感到,没有那么风花雪月。



敖子逸弯腰铺着床铺,他动作娴熟,完全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也许是真的在国外念书时吃了苦。



我站在旁边,看他动作帮不上忙干瞪着眼。他铺好了开始自然地解自己的衣服,回头看我满脸踌躇,觉得好笑:“其淋,你怕什么?”



我憋了半天找不到话回他,只好开始脱鞋。在脱衣前吹灭几只蜡烛,以免尴尬。爬上床离他半个身位,心惊胆战地躺下。



雨点滴滴答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高高的屋顶回声效果很强,让我觉得雨是直接下在我脸上的。



纵使耳边灌满淅沥雨声,我的听觉神经还是没有漏过那声拔刀声,我对这种声音太过敏感,刚闭上的眼睛立刻睁开,按住敖子逸让他不要出声,同时吹灭留着的一只蜡烛,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敖子逸的眼睛在夜里简直会反光,我捂住他的嘴,他很安静,但眼神中写满疑惑。



静静地等待片刻,外头在没有动静了好久,好像是确认里头的人睡熟了,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刀背泛着寒光。



黑暗中他摸不清方向,摸索好久。我在他进来前将被子堆在一块儿,和敖子逸一并躲在床脚。



那人挥刀刺在被子上,软绵绵的棉花被刺得陷下去。我眼疾手快,迅速翻起被子糊在那人脑门上,他慌作一团,握刀的手胡乱挥舞着。



瞅准时机,我拉着敖子逸朝门外冲去,顺手将门关上。



外面还在稀里哗啦下雨,我不认识路,闷头乱跑,拉着敖子逸的手忽然开始觉得重。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的左膀上一道发黑的血口子,应该是刚刚一阵混乱中不小心受的伤。



即使光线几乎等于没有我也看得出,他情况很是不好,意识模糊,脚步很重下一秒似乎就要倒在地上。我不是身强力壮那一挂的,没法强行拖着他走,情急之下四下乱喊:“丁程鑫!丁程鑫,我知道你在,你快给老子滚出来!”



某处幽幽响起一个人声,即使是这种情况也不甚正经:“我就不滚嘿你来揍我啊。”



“求你了,你快来搭把手。”我的声音软下来,丁程鑫笑笑把敖子逸接过去,背在背上。
“往哪儿走呢?”



我随意指了一个方向,赶紧走是真,谁知道刚刚那人还会不会追上来。



折腾半宿,终于找到间没人的草屋,敖子逸被放下来,我生起火,照亮他苍白的脸。



丁程鑫对这些事比较有经验,几下处理完伤口,额间也冒出细汗。



敖子逸半昏迷着,眉头很紧,嘴里却忽然冒出一句含糊的“黄其淋”。



丁程鑫偏头看我一眼,指指敖子逸。“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屁的意思。”我把他往外赶,“这没事儿了你走吧。”



“嘿黄其淋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我接着把他往门外推:“怎么会呢,您淋了雨赶紧去找地儿洗洗吧少爷。”




丁程鑫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我关到门外,咚咚咚敲了几下门我也没理,等终于安静下来时,我深深吸了口气。



坦白讲,我执行任务至少二十年,期间数不清的生死一线,可今晚我毫发无损却陷入莫名的惊慌,有可能搭上无辜人命的恐慌令我神经过激,所以说,我们行走在历史的缝隙中,最好不要与人牵扯上关系。



与普通人做朋友不是不可以,可你要对岁月负责。他老了,而你还是初遇时的样子。



我轻轻拍着敖子逸的胸口,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忽然手掌被人握住,敖子逸的眼睁开一线,虽然脸上带笑,可还是虚弱。



“其淋,谢谢。”



我望着他回答一句不客气。而他则望着我的脸,试探开口:“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不可能。”



“可是,你真的好熟悉。”敖子逸歪头,“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你像小时候住在我家旁边的哥哥,我说什么都听,对我特别好,后来他一家搬走了。”



“他恰好也叫黄其淋,喜欢叫我小逸。”



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好名字居然还会和人撞了,心里蹬时有些不爽。那小子对拉手有执念,又巴巴牵上来:“其淋哥,你给我讲讲故事,我想睡。”



“我可不会讲什么故事。”想了想,补了一句,“小逸。”



敖子逸傻里傻气笑起来,“那就随便说,我就是想听人说说话。”



我翻了翻脑子里简陋的阅读量,半晌挑了之前偶然读过一个有意思作者写的东西。“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



敖子逸蓦地转过,他那双眼睛像一潭水,看久了出不来,他低声喃喃:“……我心里头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爱你,另一件还是我爱你。”



我愣了片刻,背过脸:“既是心里的事儿,为什么还要交托口舌,这么了当地说出来?”



他捂住胸口:“这两件事儿太大了,随时随地都快要溢出来,只放在心里,我可兜不住。”



我刷地站起来,借口透气,躲到门外。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快要早衰的心跳,我知道,我是慌了。


梦行黄粱·下

_维心主义:

【扔完就滚】


【向考试势力低头】


<<<


凡事皆有因果循环,执行员不必忧伤今日的失败,这多半是因为你活该。


                         ———《历史管理局党章第三条》



我叫黄其淋,还是那个每年心愿大吉大利招财进宝的执行员,虽然这个心愿听起来天方夜谭。就在昨天晚上,有个傻小子好像对我说了些胡话。他伤得很重,脑子可能有一点不清楚,我这么善良当然已经原谅他了。


我漂泊太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过去。刚进管理局的时候,是多少岁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我热爱生活,每日头顶不同的天空都爱观赏到脖酸,所以可以推断,我一定一定很爱从前的亲人朋友,当不得已离开时,我应该是非常痛苦的。


可是随着时间慢慢像水一样流淌延伸,这种痛苦逐渐被稀释,尤其是跟漫长到没有边界的生命相比,生而为人,生而为普通人的那二十来年,太过短暂。


我开始不太能感受情绪,大喜,大悲,欢呼,恸哭,雀跃,哀悼,都被洗净打包上了锁。所以在回忆起昨晚,心脏跳跃像吃了耗子药般癫狂的那一阵,我很迷。


游鱼飞出天际,隔壁长出草地,我遇见你。


敖子逸,你似乎有点麻烦。



雨只下了一夜,空气中满是放线菌的味道。我睁开眼的时候敖子逸还蜷在火堆旁,落了一鼻子柴火灰,嘴唇有些泛白,估计他需要来一盘炒猪肝。


我靠在墙壁上,睡了一夜地板浑身酸疼,感觉就像上次陪黄宇航打了通宵麻将。茅草屋的顶不是很牢,窸窸窣窣往下掉草屑,我默默爬起来,走到门外。


“你下来。”


一道黑影从头顶闪过,丁程鑫挑了个干净的地方站定,扬起手:“阿黄早!”


“早。。。”


“奇怪阿黄,你今天居然没有怼我。”


我挑着眉望他,他长得很好看,像一只漂亮的狐狸,可是性格太叫人生气,今天不怼他因为我有些事想问他。


“丁程鑫,你这么多年尽忠职守,每次任务的报告都存档了吗?”


他没想到我忽然提这件事,显出一丝惊讶。鹰眼除了监督以及在关键节点发布新任务,还需要在结束时提供一份详细的报告,细致到执行员上了几趟超过五分钟的厕所。


“都存了啊,收在档案室,你要干嘛?”


“我可能需要之前所有关于我的报告。”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发现这里越来越无法记清楚事,不是智力衰退的那种,而是……像是有块皮擦,在慢慢擦去我的记忆。”


丁程鑫想了一会儿,问道:“执行员进入管理局时,需要上交一样东西作为永生的交换,你还记得你上交了什么吗?”


我真的记不清了,试探地问道:“欧气……?”


他冷静地摇了摇头。


“那一定是财运!我这么穷,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穷是因为你上司是黄宇航。”丁程鑫忍不住用力捶上我的脑壳,“你上交的是【自我】,你忘了吗?”


“难怪我一直有一种为管理局献出心脏的使命感……我还以为是我疯了呢。”


丁程鑫学着那帮欧洲鬼佬,无奈似的耸了耸肩。
“那你呢?”我问道,“你们鹰眼应该也要上交的吧?”


丁程鑫眨了眨美丽大眼睛,似笑非笑:“我上交的是【爱情】,你信吗?”


我不信,党章有规定,执行员不能拥有爱情,因为我们负责的是历史,而历史,拒绝私人情绪。上交爱情,等于没有上交。


丁程鑫看着我满脸的不信任,笑意更加意味深长。



敖子逸终于醒了,打破了我刚刚准备给他挖坑的念头。他挣扎着坐起来,头疼得痛不欲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然后皱着眉开始一点点拆绷带。


我怀疑他傻了,傻到让人不忍心打扰,可当他把绷带拆完,伤口黑黑的一团甚至化脓,我意识到是自己傻了。昨晚看见伤口发黑,以为是夜色的原因,现在想来,那刀口大概有毒。


我俩面面相觑了很久,场景很像在等死。他精疲力尽地躺回地上,面色还是像纸一样白。


“……其淋,我可能要死了,我感觉得到。”


“你不用泄气,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戳戳他的腰,毫无说服力地安慰着。


“人死之前,会有走马灯,我的灯大概放不了多久。”他伸手蒙上自己的眼睛,“明明有许多想做的事,可无能为力的感觉,真差劲。”


“敖少……小逸,其实,你还是很好的一个好人。”


他听见我这话,偏过头来,毫无预兆地笑了:“你说说看,好在哪里?”


我仔细想了想,认真说道:“你能让我吃饱。”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眼珠子打了一个圈儿:“怎么个吃法?”


……要不是看他伤得半死不活,我没准会胖揍他一顿。


清咳两声,故作严肃:“敖少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您居然开黄腔。”


“是吗?”他四下张望,“可现在太阳还没升起来……”


可以,我决定去掉刚刚的没准,我必须胖揍他一顿。


“而且。”他拉手病发作,冰凉的手指碰上来,“现在这乾坤,哪里还算得朗朗?”


在绞尽脑汁搜寻我认识的神医的间隙,分出神来品味他此刻的表情。他像历史中每一个末世王朝中最辛苦的那群人,心怀济世,却难控生死。


他长得清俊秀气,乍看天真纯净,却又偶露邪气,上一秒不甚正经,下一秒却又能用脸上的哀愁,令人忍不住心疼。


“上次你问我,我活着的理想,而我现在倒想问问你的。”


他看着我,微微摇头,声音笃定:“我没有。”


我下意识就要反驳一句不可能,可是目光一碰触到他的脸,脑中似乎海浪涨潮,此起彼伏,被巨大的白光蒙住。



………



“我想成为一名清官,像我爷爷那样。”



“就是为民请命,大义凛然,走在街上被人尊称一句青天大老爷。”



“哥哥,你不要总是笑话我。”


………



丁程鑫还没有来得及把我的记录档案拿来,不过我想已经不需要了。管理局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或许是出现了差错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在找回【自我】,有关那段错位的记忆,以及那个错位的理想。


我回扣住敖子逸的手开始好奇,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叫我的意识反抗了和管理局的灵魂契约,叫我固执地把别人,活成自己。




当天夜里我再次潜入敖家公馆,一切如常。这么大的一个公馆丢了少爷,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几乎要怀疑这里还算不算姓敖。


敖子逸告诉我他半年前从国外被叫回来,参加他爹的葬礼。而他爹向来身体强健且乐善好施不存在仇家,忽然暴毙让他不得不起疑心。我的直觉很准,猜到敖子逸在怀疑蔡先生。


他还告诉我,他偶然在园中发现一箱古董,是账本中故意抹去的那一批,箱底还压着一封致谢信,收信人是个日本名字。


他在最后长长叹气,说他爹刚正不阿,在这件事上和谁产生分歧,不言而喻。


我安慰他,战乱时代,以一箱古董保命其实不亏。而这箱古董的不翼而飞,足够让人狗急跳墙,和善可亲露出青面獠牙,才出现了昨晚来暗杀的那人。


蔡先生的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安神熏香,老年人浅眠,冰凉的刀尖架在他脖子上时,他兀地睁开眼,声音颤抖以至于走了调。


“不要杀我。”


“解药呢?”


“什么?”


“不要装。”我的刀口按下去几分,蔡先生着急起来,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呼救,枯瘦的手指着某个方位。


我以刀挟持着他,够得解药,还在思索要不要直接了结了他,毕竟我没什么多余的同情心。他怪异地笑起来:“那小子和你在一起吧,你要是杀了我,他爹就尸骨无存。”


“敖老爷早已入土为安,哪来什么尸骨无存?”


蔡先生浑浊的眼神在夜里显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你尽管可以试试。”


半晌,我的刀从他的脖颈上移开,松开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像一个影子。


悄无声息逃出去几里,我的身后依旧跟着另一个影子,他今天手上的东西有点多,主动出现,满脸不开心。


“No.106号执行员黄其淋,你的业务真好,档案多到我两只手都拿不下。”


我将档案重新塞回他的手里,表示我不需要了,他有点炸毛,甚至有点想冲上来撕我的脸皮。


“喂黄其淋,上次给你的伪造信,你是不是没有看到底?”


我当然看到底了,我一向鞠躬尽瘁,就算工资不到位,依旧没有耽误过工作。那些伪造信的最后,才是真正的任务。


日本人在中国横行霸道,烧杀抢掠,一般俗物早已不能入眼。蔡先生答应送给他们的那箱古董,正是当年慈禧太后墓中失窃的那一批,价值连城。我曾经说过,我们的任务是改变历史,而不是参与大家族间的是非。这批古董流落到日本的命运是筹换军资,而战争中的实力往往与钱密不可分。


“刚刚你明明在蔡先生的房间里发现了那箱古董,带出来,杀掉姓蔡的,你的任务就结束了,为什么多此一举?”丁程鑫凌厉的眼神逼上来,“黄其淋,你在顾忌谁?”


我望着丁程鑫,回答却与他的问题毫不相干:“你有没有想过,反抗管理局?”


他愣住了,没有说话。


“你认为历史真的可以管理吗?”


“你想过管理局存在的意义吗?”


他面对我的质问,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出声,然后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抿住唇。


“管理局里的每一个人,莫不是家破人亡,无意中改变历史进程才有机会进入,最初创造管理局的人我们没有办法去揣度他的目的,可减灭战争,力所能及的和平,的确是管理局带来的,况且,它还赐予你了永生。只要你不作死,你会活到你腻为止。”


所以就算没有所谓【爱情】,只要是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天长地久,还不足够?


可这句话,丁程鑫没有讲出口。


我拂开他的手,苦笑起来:“没有自我地活着,很无聊。”


而且,很寂寞。




敖子逸在解药和我重金请来的大夫的救治下终于生龙活虎起来,等一下,好吧,是他的重金。他上蹿下跳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漂亮地倒挂金钩。


而一切都在一批日本兵的忽然闯入中结束了,他们手持着比双臂还长的刺刀,直愣愣地抵住我俩的胸口,我和他识相地双手抱住脑袋,被他们押回敖公馆。


一个穿着明显更加气派点的日本军官和蔡先生并排坐在大堂,不动声色地抿着茶。


花色地毯上落着几张纸,我一眼认出,那和丁程鑫之前给我的伪造信几乎一样,而落款全是敖子逸的名字。


敖子逸盯着那几张纸,满眼的难以置信,转头茫然地看着我。


“太君,前几日从我家少爷房中搜出这几张纸,我仔细一看不得了,他怎么还和革命党纠缠不清呢,年轻人易走弯路,您不用客气,依法办事。”


依法 ? 依哪里的法 ? 在中国的土地上,以他国的利益,惩处无辜的中国人?


敖子逸听着这奇异的逻辑,忍不住仰天大笑:“蔡先生,您可真是一身正气。”


蔡先生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虫。


“蔡先生为了陷害人当真是无所不为。”我看准时机开口,话音掷地有声,我知道他和日本人也许是故意勾结,伪造的那几张纸真假都无关,“一眼认出全然是暗号的革命党信件,莫不是其中自己也有纠葛吧?”


“你胡说!”蔡先生一掌拍到桌子上,接着扭头看向那个日本人,“太君,我一个老头,清清白白,不信大可细搜。”


喝着茶的日本军官瞟了他一眼,似乎产生了怀疑,伸手招来一个小兵,钻进后面厢房。


空气焦灼,尤其在小兵搬出一个一臂长短黑色漆木的箱子时,坐在最上头的日本军官猛地站起来,偏头眼神凶狠地登着蔡先生。


“前几日你明明和我说你弄丢了这个箱子,现在,怎么解释?”


蔡先生两腿发软,皱起眉头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打开打开!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小兵应声打开箱子,覆在最上面的依旧是几张纸,和刚刚地毯上,一摸一样的几张纸,只是落款,变成了蔡先生的名字。


我心下了然,那日取解药时发现了它,料定是敖子逸故意将其藏在蔡先生房中。蔡先生发觉箱子不见,一定会上天入地找寻,可他不会想到就在自己房间里。于是摸出那几张伪造信件,填好落款,无声无息地塞进去。


蔡先生和日本人的合谋不会有多牢固,此刻他面对两方面的不利,不自觉发起抖来。


“抓住他。”


“是。”


蔡先生被押住,那个日本军官眼刀重新扫回我俩身上,看了一会儿,默默朝门口走去,在踏出门槛的前一秒,悄悄对身旁的几个随从小声用日语说了几句话,接着便离开了。


在下不才,几年前在东瀛执行任务时学了几句东洋话,刚刚他低声的那几句我刚好听得懂。


“杀掉,一个不留。”


片刻间,十几把刺刀闪现到眼前,我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将敖子逸往我身旁一拉。敖子逸大病初愈,根本不是个能打的,我的话,卓越的智商使我颓了手脚,只能玩儿偷袭,正面杠没有丝毫胜算。


我抬头看向刚刚那个小兵,他取下土黄色有点好笑的帽子,露出一头卷曲的,骚气的头发,整整衣领,手一抬,从背后刺中朝我围上来的一个人。


虽然嘴上嫌弃,可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叫丁程鑫一句“爸爸”。他像个人形绞肉机,生生以一扛十,打得对方像没毕业。


可不幸的是对方有十七八个人,还有我和敖子逸两个拖油瓶,丁程鑫有点力不从心。


在我小心翼翼像个小鸡仔一样躲在鸡妈妈丁程鑫身后时,敖子逸忽然用力抱住我转了个圈。我听见刀刺进肉里的一声,闷闷的,伴随着鲜血喷射。


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掉落,甚至大脑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我曾经说过,我感受情绪的能力在退化,可忽然巨大的伤感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漫过鼻尖,叫人无力呼吸,我的嗓子像是要发出几声嘶吼,却被莫名的呜咽堵住。


黄宇航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一直是个抠门和重色轻友的上司,他出现以后迅速帮丁程鑫解决了那一批敌人,转过身来,看着拦住敖子逸跪在地上的我。


他和丁程鑫喘着气,一眼不发地望着我哭泣。


而敖子逸此刻眯着眼睛,鼻息似有若无。我开始怀念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明亮惹眼的双眸,像整条银河的倾倒。


“其……淋……我去你……当初的当铺赎回了……玉牌……它很值钱……绝不止一副棋局……”


“其……淋……你可能不知道……我确实是革命党……那几张信纸……你怎么会造得和我们一模一样……”


“其淋……我看得出来……刚刚那个箱子是假的……真的那个……被你弄去哪里了……”


“其淋……你假装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黄其淋……你到底是谁?”



我叫黄其淋,是历史管理局亚洲司部的一名执行员。现在,让我来重新梳理一下我第一百七十一件任务的始末。


我被派遣接近一个叫做敖子逸的少年,于是典当了直系上司的某件宝贝设了一个棋局,那一局我看似输了,但其实却成功进入敖公馆。


鹰眼丁程鑫传达完伪造信件后,我于当晚摸索敖家,找寻信件中要求的木箱,却没有料想到撞上敖子逸,接着作罢。


潜入蔡先生房间发现木箱后趁机调换,至此任务完成。可我没有料想到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会冒出帮敖子逸报仇的念头,还特地去求丁程鑫帮忙。丁程鑫吃惊看着我,然后骂我傻,我明明刚刚就可以了断那老头。


我摇头说他有敖子逸父亲的尸骨,丁程鑫又骂一声说那老头在玩儿你。我啐了一口,说我黄其淋聪明绝顶,居然会有一天犯蠢。


以至于蠢到现在抱着另外一个人失声痛哭。我开始意识到,我的确在失去【自我】,喜怒哀乐,皆由他人操纵。



敖子逸拂在我的肩头忽然剧烈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震得我脑子里白光一闪,扭头冲黄宇航大喊大叫起来。


“黄宇航!黄宇航!敖子逸他,算不算已经主动改变了历史?”


黄宇航想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那就可以了,我对黄宇航说,我可能缺一名助理,然后指了指敖子逸。


成为管理局的一员,人生被重新置换,这可能是敖子逸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我没有办法帮助他成为一个像海瑞,像包青天那样的清官,只能把他变成管理局一名普通的执行员,还要跟着我这样一名一穷二白的上司,和我一起,永享孤独。但也许,和他一起,孤独就不再算是孤独。


在历史的洪流中,奔向天涯海角。




黄其淋,你到底是谁呢?


我是你的哥哥,你小时候,住在你家旁边的那个。








【小剧场】


“丁程鑫,你赶紧告诉我,当初小逸上交了什么?”


“啊?我看看……【纯真】啊……”


“……”


“喂黄其淋,你干嘛不说话,你的小助理干啥了啊?”


黄其淋真情实感地希望,管理局以后不要再要求上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不然原本天真无邪的敖子逸现在也不会整天……







爱情马斯洛番外

_维心主义:

【今天是考完试开始寒假的点】



【希望还有人记得这篇八百年前】



01.


公历年将将过去两天,南部多雨,北风不停,气候还是潮湿。


敖子逸醒过来的时候,眯着眼摁亮手机,瞥了一眼时间。接着翻身,从床上下来,右手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径直走向阳台,顺手拨通了黄其淋的电话放在耳边。


他房间的阳台正对着两排房子中间的水泥路,一路弯曲延伸到视线尽头。那路口冒着人影的一点,越靠越近,打着一把深色的伞。


“——喂?小逸,我快到了,你起来了没有。”


外面风不小,在电话里炸起滋滋的电流。敖子逸这会儿还没有十分清醒,趴在阳台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黄其淋在那头忍不住轻笑——“改改习惯,不能老是中午起,熬夜上瘾吗?”


敖子逸用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 你的错,你两天没来,很想你然后睡不着。”


“跨年那天晚上明明视频来着。”黄其淋逐渐走近了,“最近复习很紧,不努力没奖学金怎么过日子啊。”


“黄其淋。你明明有个一级有钱的男朋友。”敖子逸看差不多了,转身下楼去准备开门,“早知道那天跨年就该把视频录下来。”
“哈——神经病。”



咔哒——敖子逸打开门的同时顺手挂了电话。


钻进门来的黄其淋哆嗦两下,抖掉一身寒气,头发沾了点雨,湿哒哒粘成一缕一缕。


两只冻得红通通的手,趁其不备靠上敖子逸的腮帮,冰得对方蹦出去三米远,然后自己捂着肚子笑起来。


“黄其淋你完了。”——敖子逸活动活动手腕,作势扑上来,被黄其淋眼疾手快躲了过去。后者扑了个空,没有后招紧跟而是捂着肚子蹲下来,缩成小小一团。


“喂——我说,小逸?怎么了?”黄其淋发觉不对,也弯腰靠过来。


敖子逸迅速拽过对方的手揣在怀里,拽得黄其淋差点跌在地上——


“啧,黄其淋你不行。”


黄其淋无奈地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顺便把某位一块儿拉起来。


“诶小逸,你以前明明叫我其淋哥来着。”他用力揉揉敖子逸的脑袋。“到叛逆期了吗?”


“瞎说。”敖子逸瞥了他一眼,“明明是到了发情期。”


“………”


黄其淋沉默几秒,发现这个话题并不太想搭话,于是像往常一样直奔厨房,在冰箱里搜罗出能吃的,撸起袖子忙活起来。


打鸡蛋的间隙,悄悄偏头看向客厅方向。敖子逸全然不管是不是寒冬腊月,睡衣一扒就直接
换起衣服,腰杆挺拔,背脊精瘦,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哈巴狗。


真是,才几个月啊。


黄其淋有些丧气地想。


这小子像吃激素了一样疯长。


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有这么高了吗?


以及,有这么………荷尔蒙外溢吗………


02.


敖子逸的生日在圣诞节,时间倒退回那一天,兵荒马乱让人不忍回忆。


提前表示过,当晚自己被要求主持院里的圣诞晚会,所以可能没有办法陪他一块儿过生日,为此还特地耗费一周时间给他亲手制作了礼物。


敖子逸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满脸严肃地询问,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干事要求的,以及打人判几年。


“真不是我故意………节目一个多月以前就排练着了,那会儿你还………嗯………”黄其淋磕巴着解释。


那会儿我在干嘛?


敖子逸闭上眼睛回忆起来。



好几年没怎么出过门的自己,却每天戴好鸭舌帽和口罩,裹好立领的长衣服偷偷地穿梭在医院里。



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某间病房,抓紧那一闪而过的几秒钟用力地透过小玻璃窗朝里张望,眼神锁住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的黄其淋的片刻,全身焦躁到饥渴的感觉瞬间得到缓解。




他醒了。


他今天睡了很久。


他头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了。


他会不会………已经非常非常讨厌我了。



“小逸?”


敖子逸被这一声唤回来,难得地没有继续纠缠下去,抬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别这样嘛。”黄其淋无可奈何,认真掐算起时间,“晚会九点半结束,我来你这里一个半小时,十一点,还来得及吗?”


敖子逸愣了几秒,呆呆地看着他,可嘴角不可控制地微微扬了一下。许久才伸出手握住黄其淋的肩膀,像个小孩一样摇晃起来:


“——怎么办啊黄其淋,我没得好了。”


他蹙了一下眉,明明很开心语气却不自觉沾染上委屈:


“你再这么宠我,我一定一定,就没得好了。”



圣诞节那晚气温很低,晚会结束了被迫留下来合照又耽搁了好久,黄其淋好不容易脱身,急急忙忙要走。摸出手机一看,已经接近十点了,而且电量不足百分之二十。


阿西吧。


黄其淋哀叹一声,放弃夜班公交,拦了一辆的士,坐定以后立即给敖子逸发了条微信说会迟点儿过来。


那头回了一个好。


黄其淋放下心来,摁灭手机,偏头望向车窗外。


十点的圣诞夜还是人流不息,路两侧的商店灯火通明,一家家从眼前晃过。


黄其淋忽然想起了什么,要司机稍停一会儿,自己下了车去了一家蛋糕店。过了快半小时才出来,刷掉了这个月剩余生活费的一大半,拎着一个蛋糕盒出来。


司机等到怀疑人生,见他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女朋友过生日啊?大晚上还买蛋糕。”


黄其淋笑眯眯 : “是过生日——叔叔麻烦快一点我怕他等着急了。”


“好好。”司机闻声立刻配合地提了速,街景迅速在眼中变得模糊。



咚——咚咚——


敖子逸几乎要睡着了,恍惚间听见敲门声一下子猛地坐起来,趿着拖鞋一溜烟儿去开门。


黄其淋冻得鼻尖通红,脖子缩在高领毛衣里,不停呵着热气。


“生日快乐!”他咧嘴笑了一下,“我手机没电了,快快快,告诉我,今天过了没有?”


敖子逸望着他,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几步将他拉到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反应,黄其淋就被按住肩膀坐倒沙发里。


“张嘴——”


“什么?”


不锈钢的勺子被塞进嘴里,小半口蛋糕软软的,很甜,榴莲味儿在嘴里漫开。


敖子逸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过两秒。


“刚刚好,你在我生日这天吃着蛋糕了。”




“你………哎,先起来,你压着我腿了。”身上的人慢慢挪开,黄其淋坐起来,“我记得你不喜欢榴莲啊。”


“对啊。”敖子逸靠在茶几上,满眼无辜,“我不喜欢榴莲,可我喜欢你啊。”


“咳。”黄其淋内心咯噔一下,“好好说话,你还吃得下吗 ? 我这个蛋糕刚做的,应该还热乎………呸应该还新鲜。”


黄其淋垂眼看了看手上的蛋糕盒,然而因为刚刚一番折腾盒子陷进去好几处。


慢腾腾拆开,果然已经不忍直视,黄其淋神色微妙起来。


“……这蛋糕还真新鲜。”敖子逸认真点评。


“怪你,都怪你。”


“得得得。”敖子逸翻出塑料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两下,然后眨巴眨巴眼,“这里头有柚子。”


“怎么样,好吃吗?”


敖子逸舔舔嘴唇上的奶油:“还不错——我都不知道还有柚子蛋糕。”


“那家蛋糕店老板也这么说。”黄其淋也弄了一小块儿尝起来,“老板说,我们有草莓蛋糕榴莲蛋糕巧克力蛋糕,就是没有柚子蛋糕。”


他接着尝了一口——“我说怎么会呢,世界上连敖子逸都有,简单的柚子蛋糕怎么会没有。”


他又舀起一口递到敖子逸嘴边。


“你看,不光有,而且还很好吃。”


敖子逸抿紧了唇,看着他,很久很久,才张嘴狠狠咬住勺子,顺势抱住黄其淋的腰。


黄其淋穿了一身厚厚的羽绒服,抱着他像抱住一床被子。敖子逸挪了挪下巴,更加凑近他的耳朵——


“黄其淋你骗人。”


“我哪有啊。”


“你说你是医生来给我治病的。”


敖子逸将两只手环得更紧了一些。


“——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你像,病毒。”




“我没救了吧。”



03.


敖子逸换好衣服忍不住循着味儿钻进厨房,从背后一把抱住黄其淋。


怀里的人被吓得抖了一下,随即嚷嚷起来 : “ 敖子逸我跟你说厨房这么挤你别过来添堵。”


“讲道理,我家厨房比你们学校两个宿舍加起来还大。”


“是,你牛逼,你第一。”黄其淋把煮好的排骨面捞出来,“你在海里开飞机。”


“这位黄兄,要不要搬过来体验一下——最大的房子和最酷的汽车,心动了没?”


“我拒绝。”黄其淋挣开他,把碗塞到他手上,“搬过来我上课太麻烦了——我和丁程鑫住着挺好,他力气大扛水干活一顶俩。”


“就是有个丁程鑫我才不放心啊!”


黄其淋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够了啊。”


“他是弯的。”敖子逸痛苦地摇头,“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头摇得更剧烈起来——“救命,越想越危险。”


敖子逸看黄其淋的眼神就像在看狼窝里的小白羊,充满了认真的担忧。


黄其淋苦笑一下 : “丁程鑫有男朋友的,还爱得死去活来。”


敖子逸倒在沙发上蹬腿耍起赖——“我!不!管!!上次就是因为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我才………”
他突然噤声,未完成的话像冰块被冻结在嘴边,蹬在半空中的腿安分下来,整个人陷入沉默。


黄其淋把筷子递给他,拍拍他的脑袋 : “过来吃吧。”



敖子逸慢吞吞坐起来,在白茫茫的热气中埋头吸溜着面条。筷子戳下去,面底下放满了排骨。


他悄悄抬头看看对面的人,黄其淋也在埋头啃排骨,黑头发中间藏着一个小小的发旋儿,发旋儿旁边有道不惹眼的疤。



我才会控制不了自己。


我才会从二楼把你推下去。


后来我无数次诅咒这里每一个台阶,怪它们怎么那么高,那么硬,又那么多,怪一楼没有铺上十几层地毯。


怪到最后,想了想还是全都怪我。



“小逸?” 黄其淋敲了敲桌子,看到他抬头,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你不是说后悔跨年夜视频没录下来吗?”


他笑得狡黠——“我录了。要不要?”


“要!要!!”敖子逸扑上来一把抢过手机,先给自己发了一份,然后迫不及待戳开视频,把音量调到最大。



“你是谁呀,怎么这么丑~噢~敖子逸~”


视频上主要是自己的脸,黄其淋在右上方的小框框里,脸很模糊。


敖子逸一边看一边笑。


“欢迎来到这花的世界,山的海洋,2017就快要到啦,快长高快长大呀敖子逸小朋友。”


“不对,其实你已经长得很快啦还是慢一点吧。”


“啊啊啊对了,长大了千万不要学医啊一期末就是地狱。”


“还有几分钟几分钟?唉算了,先说了一会儿还要看书。”


“敖子逸新年快乐,祝君武运昌隆。”


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黄大仙,我不要武运,您帮我看看姻缘好不好。”


小框框里的人忍不住笑起来 : “ 这位道友,您面含桃花,一定是有个超级棒的男朋友。”


“而且放心啊,你们,会一切顺利。”



敖子逸的眼眶莫名湿润起来,像一块淋了雨怎么也拧不干净水的毛巾。


低头卷了两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动作太急一下子呛着,接连咳嗽了好几下。


“你慢点。”黄其淋倒了杯水递过去。


敖子逸稳下来,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 “其淋,我帮你洗个头吧。”


黄其淋皱着眉,露出了一副看智障的表情。


“洗一下嘛,就洗一下。”敖子逸把脑袋倒在桌子上,右手扯了扯黄其淋的袖子,将尾音拖得很长,“哥——”


黄其淋闭上眼,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 “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没救了你诶。”


“我想一出是一出的还不止这个嘞。”敖子逸吃完了,抹抹嘴,“比如我刚刚就特别想染一头红发,或者金发,往窗台上一杵,几百米开外你就能看见的那种,然后一路走,一路看着我。”


像我每次,站在窗前,眺望你来的方向。看着你一路靠近,走进我心里。


然后假装特别不在意、刚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去开门。


我担心我爱你比你爱我多,毕竟,你那么好。



04.


黄其淋特别不习惯别人给他洗头,恰好敖子逸也不太会给别人洗头。比起跃跃欲试的敖子逸,黄其淋觉得自己更像是即将创造奇迹的勇敢少年。


他把厚羽绒服脱下来,露出高领毛衣。敖子逸觉得泡沫会洗到毛衣上,坚持要他把毛衣也一块儿脱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毛衣下面应该没穿什么丧心病狂丑出天际的秋衣,便一切无所畏惧。


“其淋你里面这件卫衣真丑。”


“………”


保持微笑。


敖子逸家里有个像美发店里一样洗头的台子,虽然并不知道平时他一个人在家这玩意儿他怎么用,但黄其淋唾骂一声资本主义后便舒舒服服躺了上去。


“来吧我的洗头小哥。”




敖子逸为了方便也没套外套,撸起袖子等他躺好。调好水温,将他的头发淋湿。


周遭白气腾腾,梳洗台上的镜子也蒙上一层水雾,温水以一种平缓的节奏流淌着。



黄其淋平时是锅盖头,眉毛以上有烟花炸开一样蓬松的刘海,此时被水打湿,额头露出来,眉骨不很高,两道眉毛不浓不淡,比多数男生形状柔和许多。像他本人一样,充满了友善和温柔的气质。



敖子逸把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会儿,确保手指头没有那么冰了,接着在手心倒上洗发水,揉开,往黄其淋头上抹。


他抹得很认真,一句话也不说。



丰富的泡沫堆满了黄其淋的脑袋,他用手指揉着黄其淋的头皮,控制好力道不轻不重。



黄其淋慢慢闭了眼,整个人在氤氲水汽中几乎快要睡着。


接连复习很多天了,每回都熬到很晚,洗头什么的也是一把带过,像这样按摩一会儿,浑身都舒服很多。


敖子逸接着用水,慢慢把泡沫冲洗干净。拨开每一缕头发,细心冲冲。


他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看看他头上的伤口,那道半指长的、他无数次想看、却又没有勇气去看的伤口。


它在头皮上微微凸起,摸上去有肌肤特殊的滑腻感。


平时因为头发遮着所以不是很明显,可是敖子逸知道,这条疤已经要永永远远、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了。


“敖子逸,你不要盯着一个地方冲呀,我耳朵边上还有泡沫呢。”


黄其淋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听见回答,脑袋上的手指也不动了。他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坐起来。


敖子逸手里还握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淌着。他勉强笑了一下,一只手举过头顶,指指脑袋。


“你这儿,还疼吗?”


黄其淋愣住了,对面人的表情难以言喻,苦涩负气、自责、恐惧、痛苦、揉杂在一起,千滋百味。


他用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八号考完试,过年不回家,你能收留我一个月吗?”


“什么?”


黄其淋把敖子逸整个人掰正,敖子逸正对着他,他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显得很搞笑。


“我是说,不疼。”


敖子逸慢慢抿住了嘴,紧蹙的眉头像被松开的死结,一点点舒展开来。


“我开玩笑的,你不用特地陪我。好好回家,好好过年。”


“我说——你怎么了,我主动你居然拒绝,你嫌弃我?”


“我没有,真的。我还怕你嫌弃我。”敖子逸歪头,“毕竟我还是个有病的………”


黄其淋重新躺下来,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赶紧帮我把最后一点泡沫冲了吧,都快干了。”


水流声又在耳边有规律地响起来,黄其淋依旧闭着眼睛。


他伸出手,摸索着碰上敖子逸的耳垂。


“你得明白,对我来说‘有躁郁症的敖子逸’和‘喜欢吃柚子的敖子逸’和‘刚刚过完生日的敖子逸’,都是一样的。”


脑袋上轻轻揉着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一句话重要的不是形容词,而是主语。”


黄其淋摸着他耳垂的手稍用点力捏了捏。



“没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05.



我爱你多一点,还是你爱我多一点?


也许我们不相上下吧。




敖子逸默念了几遍跨年夜许的愿望 :


快一点好起来。


然后做黄其淋,最棒的男朋友。





【想想当初写马斯洛的时候还是站其逸的呢……………………17年快乐米娜】


天真有邪(1)

_维心主义:

【抱歉打脸了还是一篇半现实】


【长的连载(然而并不知道能写多少)】


【别上升ball ball you】


<<<


第一章


我看见过黎明日出时叶子滚着金边的树,我看见过被包裹在薄薄雾气中静谧的山,我看过潺潺而动奔赴远处的溪流。


盘山公路一叠一叠绕了好多圈,敖子逸躺在车上打盹。毯子边塞进衣领,微眯着眼任窗景倏忽成剪影。


美,真美。敖子逸打了个哈欠,可是老子只想回酒店连WiFi。


一个月前他被丢进深山老林拍戏,经纪人原先告诉他是一部探索自然的深度影片,叫《野原》,制作方口碑很不错,剧组条件不会太艰苦,结果最后如同去参加了一次精华版变形计。


他发誓,下次再也不在开工作会议的时候睡觉了,不然兴许哪天醒来躺在非洲的土地上。


又翻了个身,他随手打开手机,终于感天动地有了信号。山陡路弯,尽管司机老练,车子还是左摇右摆,这令他看推送消息的眼神都有些飘忽。


著名主持人黄其淋加盟综艺《走马》


敖子逸慢慢闭上眼睛,车里光线稀疏昏暗,方才手机屏幕亮度过于刺眼。抬脚蹬了一脚副驾驶,助理包子猛然惊醒,拍拍脑门,转头问道:


“哥,啥事儿? 咱还有半宿就进城了。”


敖子逸听见半宿俩字,五官迅速缩起,两根眉毛就差皱成一条,最后认命般叹口气,瘫得更深。眼神幽怨,冷觑觑开口:“之前Lynn说给我接了个综艺,叫什么名字来着?”


“噢………《走马》,第一季特别火,吃吃饭旅旅游啥的,您不之前说死也不要再进山拍戏了吗,这是Lynn姐特地给您挑的。”


“给推了。”


包子有点懵。


他仔细观察敖子逸的表情,眼角下放,神情淡淡,像是在讨论一件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其实这个表情他经常见到,非常无所谓的、听从别人安排、告诉他要干什么他就去干好了的表情,不在意,也不计较。


几乎是头一次听见敖子逸拒绝,包子翕动着嘴唇,小心翼翼。


“不是………哥,约签过了,你这样Lynn姐会疯的………”


敖子逸垂着眼皮瞥了他一眼,裹紧毯子翻了个身 : “ 要赔多少从我卡上划,划到我倾家荡产也不打紧。”


接着带上眼罩,毯子上挪盖掉半张脸,闷声说 : “ 我睡了,别烦我。”


“可是,哥………”


“你再吵吵我抡你………”话没说完,手机就嗡地震动起来,敖子逸颇不耐烦地接起来,浑身上下洋溢着烦躁的分子。


“喂? 你啥事儿,约饭等我出了这林子再说………除了约饭我不想见你………”


对面那头是赤脚瘫在沙发里的丁程鑫,无比真诚地对他这俩月表示心疼。


“下周吧,我们一块儿录《走马》就能见面了。”
“那您老一人儿请好吧。”敖子逸无畏挑眉,“爸爸不去了。”


大约两秒钟的沉默后,丁程鑫翘着腿,不由嗤笑 : “你在害怕 ? 怕他? ”


敖子逸皱眉,反驳的欲望堆到嗓子眼,可重重回应一句“我没有”后便开始词穷。


他无法准确概括出自己的心情,却能找到许多词概括自己此刻的行为,比如意气用事,比如缺筋少脑。


“你何必在意,当初错的人又不是你,怎么到头来反倒是你不敢面对。”


天晚暮色沉,敖子逸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扑在脸上,透心彻骨的凉。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吹冷风,嘴对着手机,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 : “他没错—— ”


“那你还怕?”


“丁程鑫。”敖子逸有点受够了他的不依不饶,拇指和食指曲起来,按住眼头,“ 和我打个赌,从现在开始数我这一路有多少棵树,一直到下山,如果是双数我就去。”


紧跟着他就把电话给挂了,一丝喘息都不留,丁程鑫举着黑屏的手机,莫名觉得有点好笑,躺在沙发上仰面对着天花板。


什么叫和我打个赌,这小子明明,是在和自己打赌。


十多分钟过去,被丢在一旁的手机终于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亮起来。通知栏里静静地躺着一条短信,寥寥二字。


“双,日。”


他瞥了一眼,拇指轻点,同样迅速回复了两个字。


“恭喜。”





重回人间后先是昏天黑地睡了整整一天。


归途太颠,敖子逸几次怀疑盘山路上是不是铺满了鹅卵石。那会儿胃酸上涌,肠子快要缠成中国结,这令他醒过来的时候,饥肠辘辘,看见桌子都想啃。


包子不在,他自己套上一件黑色的厚外套,用一顶鸭舌帽盖住了鸡窝一般的头发。


他的头发之前是骚气的金色,每一根都竖起来,杀马特到不行,幸亏脸好才不至于被Lynn揪去以死谢罪。


后来拍变形计………也就是《野原》时被迫染回了黑色,两个月下来饶是他头发长得慢,也渐渐漫过耳廓,刘海垂到眉毛下方一点,像是七八年前他一直留的聚财锅盖。


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稍微理了理头发,琢磨着什么时候得空去换回原来的黄金炸毛。


楼底下有个小饭店,大半夜的没什么人,他要了一份香菇滑鸡煲仔饭打包,两手揣兜里坐下,翘腿等着。


下来的时候嫌麻烦,袜子也没穿,趿拉双拖鞋就出来拥吻寒风,脚踝被冻得通红。他弯着腰,边用手捂,边看电视。


电视上在放一个流行度颇高的脱口秀,主持人还是黄其淋,他之前一直号称不愿意也不稀得看。


黄其淋情商高反应快、也会讲话是十几岁就凸显出的能力,加上长得好又放得开,在主持这块儿很吃得开。


至少在屏幕上应对三四个嘉宾,也依旧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敖子逸默默背过身,将视线移至门口,路上不见半个鬼影,高高的路灯隔着玻璃门显得有些迷蒙。


他至少有八年没见黄其淋了,买卖不成,仁义也禁不住消磨。刻意躲避,却一直被迫听闻他的消息 :


他演电影了,他做主持了,他谈恋爱了。


嗯,千姿百态,色彩斑斓的人生。


他一个人的人生。


敖子逸用力揉了把脸,朝烟雾袅袅的厨房方向嚷了一声 : “老板,好没啊?”




提溜着打包盒,敖子逸呼着白气,踏着小碎步往回跑。经过路灯的时候鬼使神差停下来抬头瞧了一眼。


其实也不很高,橙黄色的光也格外清晰。


远观注定会产生误导。


他木然站在路灯下,保持着一个微微仰头的姿势,直到脚踝处传来被冻僵的钝痛,才跺跺脚,蹦哒两下匆忙离去。


“真冷。”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包子第二天下午过来敲门,把熨好的西装给他带来,晚上有个颁奖典礼,也是这周最后一个行程。


奖都是定好的,致辞也千篇一律,感谢公司培养,感谢粉丝支持,感谢工作人员的劳动。


接着手捧奖杯微笑留影,要笑的得体,不能是新人那副紧张到失控的样子,要像个前辈一样脸上铺满大将之风,再回家在玻璃柜里给奖杯腾出一个空位。


他家客厅的玻璃柜顶安着几盏射线灯,水晶奖杯流光溢彩。


漂亮得一模一样。


敖子逸伸着手臂换西装,问包子:“这次颁奖主持人是黄其淋?”


包子手头忙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可许久对面没有吱声,他抬头,发现敖子逸蹙着眉,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恍惚听见一句“怎么最近这么不顺”,但并没有多想,这位祖宗终于又同意去参加《走马》已经是值得烧香的奇迹。包子对至今为止的职业生涯已经非常满意。


“之前和Lynn说要她帮我找歌那事儿怎么样了?她一拖拖半年。”


“哥………Lynn姐让您再等等。”


包子心里在嚎救命,他的这位老板啥都好,平时不过就是嘴毒点爱怼人,偏偏有个迷之爱好叫做唱歌。


爱唱歌也没什么问题,KTV开个房,可劲儿嗨。


敖子逸唱歌比较难以闭眼无脑吹,却死活要经纪人Lynn帮他发首单曲。


Lynn只觉得头大,长期对这件事态度含糊。包子两边不是人,心里屯满黄连。


“你让她快点,等着急了我会来脾气。”


包子认真点头,等他换好衣服去门口侯着。敖子逸出门前拜了拜玄关处的招财猫,默念一句“大吉大利,万事如意”后神清气爽地抖抖头发。


“走吧。”



抵达颁奖处时将近七点,天早就黑透。门口围了一堆记者,没等车停稳就潮水般涌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对着脑门一通乱拍。


敖子逸跟着保镖费力挤开的一条路,好不容易进了会场,兵荒马乱地走完红毯签完名,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折腾一下午,肚子饿到窒息,仨小时熬一熬,回去必须来一顿好的。


他这一片光线很暗,周围陆陆续续来人,互相笑着打招呼。


冷不丁背后被人戳了一下,他回头,看见一身蓝西装的丁程鑫,万年不变的小卷毛,颈间系着黑领结。


丁程鑫轻飘飘地笑着,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哟,双。”


阿西吧爸爸的刀呢这狐狸该宰。


自动忽视了对方翻上天的白眼,丁程鑫用胳膊捅了捅他 : “ 说真的,没那么巧吧,真是双数?”


“我骗你干什么。”


“我一点也不在意,主要在你。”丁程鑫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去,数出来是双数,也可以告诉我不是。”


他笃然下结论——“你满脸满脸都是口是心非。”


“你倒是告诉我,我心非,非在哪里?”敖子逸再度陷入烦躁,公开场合他也没法上去糊丁程鑫一脸,“我只是诚实,并且服从命运。”


“得了吧,你不就是小孩脾气吗?那什么来着,嗷叽?”


丁程鑫目光落在舞台上,猝然笑了一下,拍拍敖子逸的脸。


“您心非在那儿吧?”


敖子逸知道顺着丁程鑫的视线他会看见谁,他浑身上下对那副身影,已经产生了基因般的抗拒。可视线无处可落,那么巧稳准狠就锁在黄其淋身上。


他在和工作人员紧张地对台本,纸张翻得飞快,本人比电视上看上去消瘦的多。一成不变的锅盖,鬓角有点长。


他在舞台上走来走去,一遍一遍地过流程,偶尔有相熟的人上去打招呼,他会放下手里的话筒和台本,含着笑意地点头。


他抬头的瞬间匆匆扫了一眼台下,敖子逸下意识慌忙低头,脸埋进黑暗。


敖子逸盯着黑黢黢的地面,心想七八年了黄其淋的脸还是,嗯,原来的配方。


这个忽然间冒出来的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一边微微晃着脑袋,一边趁着黑暗狠狠掐了一下丁程鑫的大腿,对方刚刚还笑靥如花的表情瞬间松垮。


敖子逸报复成功,嘴角勾起畅快的笑容,笑容褪净后,又是烟火烧灭般弥漫着硝石味道的倦意。


就算是双数,或者心非,又怎么样呢。



敖子逸获得的是最佳男演员,给他颁奖的嘉宾今天没有出席,于是便交由主持人代劳。


他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整个会场上方回荡时,优雅地起身,四下点头,礼数周全。心里却决定回去把玄关的招财猫给砸了。


破玩意儿,并不改运。


他的座位离舞台有些远,抬头,挺胸,手也摆在恰当的位置,追光一路护送他前进。


上台处的台阶搭得比较陡,工作人员在一旁小声提醒,他摆摆手,一步步走得格外稳妥。


一级,两级。


黄其淋站在舞台中间,耐心等候。


头顶光束刺目得人想要流泪,敖子逸整整西服,在音响中又响起一句欢迎后抬腿向前。


没有小孩是这样的,他想。


坚持多年避人不见也好,无数次在丁程鑫的别有用意的诘问中百口莫辩也好,紧盯着窗外一颗一颗认真数树暗自祈祷也好,都是台下不用来示人的自己。


在台上,他的身份是最佳男演员。


在靠近黄其淋半米的位置停住,看着他从礼仪手上接过捧花和奖杯,弯着腰递给自己。


敖子逸稳稳地握住他伸出的右手,听见对方清晰地说了一句:


“恭喜。”


敖子逸点头,说 :“谢谢。”



礼仪下台,底下的摄像机咔嚓咔嚓响起。


这是第一个只有敖子逸和黄其淋的舞台,万众瞩目,灯光晃眼。


手捧鲜花和奖杯,他是最最合格的最佳演员。



“恭喜。”


“谢谢。”


——言尽于此。



【结尾唠嗑 :


   Q1:总是写得小逸一口京片儿怎么挽救?


   Q2:这种篇幅算短吗?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








天真有邪(2)

_维心主义:

【手头写掉再说吧】


【商人重利轻别离】


第二章



敖子逸最近迷上了打赌。


比如今天包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上班路上会遇上几个红灯,或者点完单哪一个菜会最先被端上来。


猜准了就小小的满足一下,猜错就不算再来一轮。无限翻盘,只记录自己的成功。


他格外相信命运了,可更迷恋获胜。


领完奖他就可以走,尽管典礼还没有结束。包子抱着他的羽绒服小声催着,说哥您不是饿吗咱们走吧。


敖子逸的屁股像钉在了座位上,犹豫半秒才堪堪起立,对着旁边的丁程鑫挥手,低头掩面从过道出去,不显半分留恋。


背后依旧金碧辉煌,一中国的颜值巅峰欢聚一堂,将非凡热闹演绎至夜色阑珊。



敖子逸将绑得有点紧的领带松松,靠在车窗上眺望对面的车子,他心想,要是对面车子里只有两个人他就问包子一个问题。


车慢慢移过去,在红灯路口并排停住。敖子逸略微张望一眼,呀,一男一女,并蒂双飞。


他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包子来,认真说说,你哥今天帅不帅?”


有没有帅到看起来像一个超级无敌成熟的大人了?


包子坐在副驾,刚刚给他订好餐厅,在纠结红糖糍粑要不要点。


他听见敖子逸问话便转过头来,无比真诚 :“贼拉帅,而且稳。还记得您第一次领奖的时候………”


“行了你可闭嘴吧——”


敖子逸还是习惯性地蹬了一脚副驾驶,接着瘫在后座上砸吧嘴。



第一次领奖,Lynn回来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整个人在台上笑得嘴都是歪的,而且忘了感谢自己的经纪人。


这让后来站在领奖台上的敖子逸时刻谨记Lynn四个字母,并且学会了抿唇微笑连牙也不露。


笑到嘴歪,那必须啊。


他成功地,比那谁,先拿到了奖。


对获胜的迷恋可以追溯到那时。



车里温度有点高了,而且闷得人无法喘气。敖子逸开窗让冷风进来,醒醒脑。


又帅又稳敖子逸,可以。他在心里为自己敲锣打鼓。


一点破绽都没有。


包子看他一直对着冷风傻笑有点担心,毕竟他这位老板体质不太好,小毛小病不断。挣扎片刻还是没胆去打扰。


他看看红糖糍粑,又悄咪咪看看敖子逸,然后下了单,还加了一份糯米南瓜。



九点左右敖子逸进了包厢开始吃。在干掉一屉小笼包以后,包子敲敲门说丁程鑫在外头,还有另外一个男的跟着他。


他咽下嘴里那口小笼包,擦擦嘴说让丁程鑫一个人进来。


服务员端上一锅猪肚鸡汤,丁程鑫拽着黄宇航后脚跟进来。


敖子逸落在鸡汤上的视线被黄宇航强行扯回来。


黄宇航戳他的脑门儿,像在数落不争气的白眼狼儿子 : “你爹做错啥了你不让进来,嗯?”


“我和丁程鑫欧洲人的聚会,你一第三世界的来凑什么热闹?”


他盛满一碗鸡汤,唉声叹气 : “今天又是三人行中super痛苦的敖子逸。 ”


“您还没习惯呐?”丁程鑫往黄宇航拉好的椅子上坐下,“我看包子还在外头站着,喊他来坐下吃呗。”


“你别难为他了,他自己说过看着我的脸不敢吃饭。”


“你的脸还不下饭 ? ? ? ”


“………快点吃吧憋说话了。”



丁程鑫多年来给黄宇航夹菜夹出了习惯,不堆成山誓不罢休。敖子逸坐到黄宇航身边,干脆从他盘子里吃。


“今天我给你说,你走得早可能不知道………快结束的时候黄其淋从台子上摔下来了。”


黄宇航只是来接丁程鑫,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一听这话立马蹙眉问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敖子逸则又舀了一碗鸡汤,呼哧喝了一口然后问咋样没死吧?


丁程鑫狠狠戳了戳敖子逸的脑门儿,嘬了嘬牙花子 : “ 伤着腿了吧,我也不是太晓得,他公司那边人接走了。”


“那多半就没事,碍什么紧。”


黄宇航显然比敖子逸有良心的多,拍拍丁程鑫的
背打算找个时间去看看黄其淋。


“你俩不也好多年没见了吗,去了说什么? ”敖子逸眨巴了一下眼,“不尴尬吗?”


“笑话,别说黄其淋了,随便给个谁都要立马熟络起来,艺人的自我修养,你懂个蛋。”丁程鑫捂住胸口,想起来什么似的,“噢对吼,你也是个艺人来着。”


“爸爸今晚刚刚拿了最佳男演员,感谢您还记得。”敖子逸礼貌地翻了个白眼。


黄宇航默默吃着,咽了一口冰啤,说 : “阿黄脾气那么好,说什么都无所谓。”


“那我也是非常期待了。”敖子逸坐起来,挑了个眉,“我猜你们会说‘哎呀好久不见'或者‘最近在哪儿发财',诶别忘了还有一句‘有空大家伙儿聚一聚'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诶丁程鑫,到时候一定要录下来给爸爸乐一乐。”


“正经点儿。”丁程鑫一巴掌糊在敖子逸背上,


“换你你肯定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服,我明明说了。刚刚领奖的时候。”


“哟哟哟您说了啥?”


敖子逸眯眼,眉头动了一下:“我对他说了声谢谢。”


丁程鑫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发出了杠铃般动人的惊天爆笑,好不容易笑完了,拍拍敖子逸的后脑勺,说:“我嘛肯定先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他又没错你骂他干嘛。”


丁程鑫挑眉 : “ 没错的话你还怪他?”


敖子逸拆开纸巾包装袋,扯了一张出来,慢悠悠擦擦嘴,然后揉成一团,丢到桌上。


“他错不错,和我怪不怪他,两码事儿。”


丁程鑫耸肩,无所畏惧 : “那我就和他说某人特别想他。”


“屁。”


敖子逸拎起自己的衣服,站起来 :“你俩接着吃,吃到明天,单买过了,爸爸先滚为敬。”




接着大步流星地离开,听到包厢门在背后关上时发出的一声闷响,才没头没脑问起包子 : “今天颁奖那儿的台子,多高来着?”


包子一愣,认真想想说 : “ 不矮,两米总有的。”
“妈的。”


敖子逸抖抖衣服,冷不丁这样骂了一句。


他离开后,丁程鑫看着餐桌上的两盘菜有点为难,一道是红糖糍粑,一道是糯米南瓜。


他看着门的方向,幽幽冒了句 :“小孩儿口味。”
许久又抬头补了一句 : “小孩儿脾气。”





连着歇了几天以后收拾收拾就准备去《走马》了,敖子逸先去公司报了个道。


Lynn见他来,手里捏着一沓纸和他顺了一遍新年上半年的工作规划,水晶指甲在敖子逸眼前乱飞。


Lynn吧啦吧啦念了一堆也不指望他能听进去多少,但是能怎么样呢人生还是要活得努力一点。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仿佛折了十年寿。


敖子逸托着下巴乱眨眼: “ 姐,你这手指甲颜色不好看。”


“什么玩意儿?”


“我是说,换个色儿嘛。”敖子逸想了想,“换个骚气粉,显年轻。”


Lynn看看四下无人,刷地一巴掌糊他背上 :“我永远十八谢谢。”


“是是是,敢问今年是您十八的第几周年啦?”


Lynn啪地把文件夹合上 :“敖子逸,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丢山里去。”


“开玩笑嘛。”敖子逸往后瘫,用力伸了个懒腰,“姐,我歌呢?”


“问你妈去。”


Lynn说完,又意识到那里不对劲,抬头对上敖子逸的眼睛,瞬间脑袋又嗡嗡嗡疼起来。


她太怕他这个眼神了,就像当年他拿到第一个奖的那部戏一样,沙漠里呆了半月,沿着中国边境线跑,她起先考虑到条件太苦,敖子逸那会儿才十九,于是准备推了,可敖子逸连敲了三天她的家门死活要演。


一部剧能不能红,前期很看得出来。


Lynn当时觉得,小伙子有上进心,就去呗,反正也死不了。


结局也是不负众望的,拿了挺大的一个奖,人气升上一个小巅峰。


他看似不谙世事,日子过的得过且过,但关键点上还是奇迹般有着分寸。


Lynn抿嘴,回答他在认真找了,看到那小子格外舒心地笑起来,自己也送松了口气。


适合敖子逸唱的歌………这是一道送命题………


不过话说回来,Lynn低头看了看指甲,骚粉会好看吗?





《走马》首期集结就在他们在的那所城市,京城嘛热闹又方便。



敖子逸按通知到了酒店,先跟其他嘉宾见面。丁程鑫早到了窝在沙发里,见到他举起手挥了挥招呼他过来。


敖子逸走近了,发现黄宇航也在,暗戳戳对他比了个中指,压低声音控诉 : “工作时间禁止谈恋爱!”


“谁谈了嗯?嗯?嗯?这我保镖,黄宇航不认识了吗?”丁程鑫勾住敖子逸的脖子,“别乱瞟了那谁没来。”


“他常驻嘉宾也不来?”


“上次颁奖典礼不是伤到脚吗,估计得歇一阵儿,下期才来,怎么的?失望了?”


“丁程鑫啊。”敖子逸气到没脾气,语气都软下来,“你真的太讨厌了。”


丁程鑫谦虚地拱拱手:“客气客气。”


隔了几秒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上次我和黄宇航去看他录视频了,你看不看?”


敖子逸背过脸,一句话也没说,两手往兜里一揣,一副远离是非地的模样。



端了杯果汁,敖子逸悠哉地窝着,这会儿先是在录集结的个人part,还没轮到他。


丁程鑫被叫出去的时候把大衣脱了交给助理,黄宇航也跟着一并过去。


大厅里混做一团,人来人往,忙得鸡飞狗跳。


眼球里装满了人影,潮水般的吵闹声渐渐在耳边退去。


敖子逸咽了口唾沫,几乎快要麻木的双脚比迟钝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口干舌燥。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丁程鑫的助理,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助理在敖子逸指指丁程鑫外套时,不假思索就递给了他,给予了老板兄弟一万分的信任。


敖子逸冲他点了点头,接着将外套挂在手臂上,向丁程鑫拍摄的地方走去。


而却在没人注意时转身进了厕所。


锁好门,敖子逸摸出丁程鑫的手机。


他能注意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重鼓般的心跳一锤一锤,敲击耳膜,每一根神经都拉扯到几近断裂。


解锁,视频。


声音响起来的瞬间,他的心剧烈抽动了一下。



黄其淋躺坐在病床上,背后垫了好几个巨大柔软的白色枕头。


他的桌边摆了一本书,书旁边有一瓶花。



“某人很想你啦。”


是丁程鑫令人讨厌的声音。


黄其淋在听见这一句话时,歪着头笑了一下,然后说: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


也。



敖子逸一下子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今日份的唠嗑:


       
  Q:还有比峰峻更智障的公司吗?


   惯例鞠躬】

天真有邪(3)

_维心主义:


【坑着不爽and心情差不多调整完毕】


【随手一更反正短】



咚——咚——


敖子逸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浑身抖了一下,迅速将手机黑屏放进口袋,接着一边理头发,一边推开门。


丁程鑫站在门口,说是助理看见他抱着自己的外套进了厕所,刚刚拍个人宣传只套了一件单衣,冻得下巴都快掉了。


敖子逸甩了一下脑袋,把挂在手臂上的外套还给他。


“我助理以为你是帮我拿衣服的,你怎么跑厕所里来了?”丁程鑫皱着眉穿好衣服,然后摸摸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眼睛微眨了一下,“你偷看我手机了?”


“我没有。”敖子逸坦然地耸了耸肩膀,面不改色。


“我信你个大头鬼。”丁程鑫翻了白眼,换掉了那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然而周围人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的密码,接着撇嘴,“怎么想都是黄宇航的错。”


敖子逸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镇定自若地朝丁程鑫挥了挥手,便悠悠走开。


厕所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道,左边是刚刚丁程鑫拍个人宣传片的方向,右边是出口。


他招招手,让远处的包子过来。


包子一路小跑,偎到他旁边,告诉他下一个单人part就轮到自己了。


听完敖子逸默然颔首,越过他,向左而去。


脑海里慢慢浮现起方才丁程鑫手机里视频的画面,他捡起其中一闪而过的某几帧,用心记下一个数字。


1203。


“包子,我们上次颁奖典礼周围,有没有什么,比较贵、比较好的私人医院? ”


包子歪着头费力回想,敖子逸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仔细想,最好查一查,等出来了告诉自己。


包子点头如捣蒜,而敖子逸咧咧嘴便一个人进去了。


他穿着一条垂感尤其好的黑裤,双腿笔直瘦长,皮带别在腰上,反着一道细细的银光,走动时黑
发会小幅度地跳动。


发型常常会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之前敖子逸的金毛被Lynn嫌弃为杀马特也只是开个玩笑。


他很好看,适合大多数造型,痴迷把自己弄得高调张扬,吸睛的毛色配合发光一样的大眼,像黑洞一样吞噬所有的注意力。


回来以后找不到时间去理发,黑发一直没来得及被灭口,这让他看起来年轻而………纯真。


比较贴合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模样。


包子哀怨地叹了口气,对老板换个发型就逆生长的事实表现出了无奈的嫉妒。




灰色云层堆积在半空,周围渐渐起了冷风。敖子逸像樽雕像一样站在远处,注视了许久医院院门。


西北风把寒气送进他的脖子,他不由地裹紧了围巾,将黑口罩往上拉扯几分才提起脚往里去。


穿过大厅,在电梯快要到达一楼的时候,敖子逸忽然顿住了。


双手揣进大衣口袋,旋即默默地走向楼梯间。


认真想一想,此刻自己的行为,以及心情。


为什么要来看他?


又为什么………之前不来?


敖子逸陡然苦笑起来。


也许那一天,丁程鑫和黄宇航一并,提着水果篮笑嘻嘻地推开他黄其淋的病门。


然后黄其淋会放下手里的书,摸摸脑袋告诉他们自己很好。


丁程鑫靠在床边噼里啪啦说一堆,而黄宇航站在他身后,屁也不放地装着酷。


接着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像久别的老友重逢,不显生疏。


于是在这样和乐融融的情景下,他们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叫做敖子逸,曾经名字和他们连在一起的敖子逸,因为固执与别扭不愿意出现的敖子逸。


丁程鑫随口说他想他啦然后黄其淋顺势说了一句他也是。


顺势,随口,不咸不淡。


可他为着这一句或许是客套的回答,匆匆忙忙要命地催着拍宣传的导演,匆匆忙忙将油门一踩到底。


敖子逸把袖子朝上推了一点儿,下臂靠近肘部的牙印清晰无比,凹陷处泛着紫红。


他其实是怕疼的。


当年去西北拍戏,赶走替身,咬牙豁命。最严重
时膝盖皮肉翻起,血液混着黄沙,凝固结痂,痛到神经都麻木。


他继续上楼梯,每个十六级台阶拐一个弯。


下午这一口咬得不浅,印痕没有一点要消的意思,可是并不疼。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困住,丧失疼痛,内心激涌,热血上头。


兵临城下,才恍觉手中剑沉,来意不明,连脚步都在退缩。


男人的勇敢与怂,只在一瞬间,敖子逸为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无奈,最终还是选择用一个小小的赌来做决定。


十二楼,几百来级台阶,最后一步在左脚则前进,在右脚便回头。



左,右。


左,右,左,右。



台阶是双数,这样继续下去,答案显而易见。


你看,你该回头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走马》的策划,发了一段通知。


他阅毕便将双手重新揣回口袋里,挺直了背,在到达十二楼时径直向前。


落地的分明是右脚,然而缺失裁判的赌局早就不再具备价值。


敖子逸暗暗握紧了手机,像举起了一面盾牌,他打算以传达信息为借口,见上那个人一面。


几天前还曾经信誓旦旦告诉丁程鑫,自己只是服从命运。



去他的命运,老子只服从自己。



可1203里没有黄其淋。


敖子逸将病房里的布局与方位,都仔细与记忆中一一对应。


没有错,他走了而已。


艺人时间宝贵,每一分钟背后都有标价,算起来,这种局面也是正常。


他莫名松了一口气,像是一场预定好的暴风骤雨忽然止息,躲开了一次走向模糊的对峙。


心脏重新以正常的节奏跳起来,而松懈后一股浓重的失落从脚底冒出,慢慢包裹住全身。


包子在一通电话的召唤后来接他,听闻传送点是医院后,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自己娇弱的老板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


问起来敖子逸也只是回答他来医院观光,这令他更加紧张,下意识就想去挂个精神科。


尤其是敖子逸一脸精神抖擞朝气蓬勃小白杨的模样,和他平时夜晚必丧的习惯大相径庭,更使包子几乎就要拉着敖子逸的手腕直奔门诊了。



而敖子逸猛地糊过去一巴掌,气沉丹田:“给老子开车,我要回家!”


划破空气丢过来的车钥匙如同一个武器,直冲包子脑门,目的显然是要爆头。


回程漫长,敖子逸在后座无聊,于是捞起包子顺手丢在那里的一个文件袋。


里头装的是《走马》一些策划和台本之类的,还有几张照片,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一张六位常驻嘉宾的合影,后期合成在一起,用以宣传。


丁程鑫个子高,照片里位置是中间靠后,在他之前是三位簇拥而坐的女嘉宾,而敖子逸与黄其淋各自占据画面的最左与最右。


他垂着眼,将照片慢慢卷起来,首尾相连,于是照片里他们成了并肩的样子。


随后便立马嗤笑一声,触电一般甩掉手上所有的东西。




太卑微了。


连靠近都是虚假。



师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首歌,风格定位是清新治愈,名叫《萤火》。


他记得里面有一句歌词:


“原来最远地方,是你的身旁。”



叹息融进夜色,路灯倒退,背行而去。


治愈个屁。



我可以卷起相片剿灭距离,却卷不起神州大地,让我靠近你。






“包子,现在几点?”


“八点多,您是饿了吗,我前面拐个弯儿下馆子要不?”


敖子逸摸摸自己已经长得有点累赘的头发,说道:“ 我想去弄个头发。”


包子的手抖了一下,差点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可Lynn姐之前掐着我的脖子让我不准带你去理发店。”



敖子逸揪住他的后脑勺的头发,横眉: “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哥………”包子犹豫一会儿,咬咬牙,“Lynn姐比你凶。”


“可以,好。你本事。”敖子逸抛下这么一句话,
接着郑重清了清嗓,“明天我就去人才市场招个新助理………”


“得得得哥,您厉害。我马上就掉头成不?”


敖子逸心满意足地被带到常去的那家理发店,从


车上蹦下来后,一脚蹬开店门,吓得柜台那里打盹儿的紫毛小哥整张脸摔在桌面上。


眯眼看了看来人,紫毛小哥薅了一把头发,迎面凑上来 : “帅哥洗头吗?”


“大伟啊。”敖子逸勾住他的脖子,“哥哥来换个无敌帅气小金毛。”


“帅哥我叫Eric,而且Lynn给我打过电话了,再给你染发就弄死我。”


“胡说你明明上次还叫Kevin来着!”敖子逸按住他,“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Eric眼也不眨: “Lynn的,她比你胸大。”


“庸俗。”敖子逸嫌弃地撇了撇嘴。


“敖帅哥,现在这副锅盖不是蛮好的吗?江湖人称聚财头,兆头一级棒。”


敖子逸伸出手,胡乱揉了几下,原本柔顺光滑的黑毛蓬成一个小鸡窝。


“我不用聚财了,我家快放不下了。”


………Eric翻了个白眼,拉过来一个椅子,按住他坐下,接着揪起他的头发,仔细瞧了几眼。


“先得漂一下,再上色。现在快九点了,要弄得通宵,吃不消吧………”


敖子逸对着镜子小鸡啄米般点头:“吃得消吃得消!!”


“谢您嘞我是说我吃不消。”Eric再次翻了个白眼,


“万一我困了把染发膏涂进您鼻子里可不怪我………”


“金鼻子多酷啊。”敖子逸推他一把,“快去快去,饿了叫包子去买宵夜。”


Eric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后面取东西,剩下敖子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晃哒着腿。




聚财,还是清爽,通通都不重要。


谁要和你留一样的发型。


谁又要和你看起来像一对兄弟。




结尾唠嗑 :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爱过, 还爱,完毕。】



天真有邪(4)

_维心主义:


【今天没有唠嗑】



第四章


去年《走马》的走红并不完全依靠在北欧几个国家的高规格旅游,综艺需要策划以及能打的嘉宾。


第一期地点选在北京,要求每位嘉宾各自挑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提供给摄制组,并设计好任务,然后随机抽取,其他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前往。


这是个非常考验人品的玩法,别人会推荐什么你完全懵逼,还得硬着头皮上,因为刚刚第一期彼此之间也没有很熟,所以不管怎么样最后都得鼓鼓掌夸对方真棒。


完成任务再集合猜测并揭晓推荐人,猜对了有奖励,赞助方提供。



赞助方是个卖珠宝的,Lynn两眼放光,圆珠笔按得咔吱咔吱响,满脸写着“敖子逸你不赢试试看”几个大字。


敖子逸没什么别的爱好,也就吃和烫头。平心而论他能推出一堆餐馆和理发店,然后就俨然变成一档美食美发节目,手劈自己的人应该会番个一倍。


本着将心比心的态度,他挑了一个室内游戏厅,要求篮球机十连进。冬天工作不吹冷风已经是无上的恩赐,这任务要是丁程鑫抽到了分分钟就可以下班,要是女嘉宾抽到了那就求求导演剪一个十连进还能搞个大新闻,要是黄其淋抽到了他就耗着吧。


黄其淋不会打篮球,这是活在敖子逸认知中非常固定的印象。运球时会把球拍得比人还高,自己手一伸就能抢过来,跑上两步轻轻松松就能把球送进篮筐。


他的不会,有时候算不得技术的稀烂。黄其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鱼死网破的竞技精神,他不在乎赢。


那他到底在乎什么啊我的妈。


敖子逸晃晃脑袋,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全身,他打了个寒颤,接着倒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打着嗝。


三个女嘉宾不知道,万一推荐了什么有意思的美甲店就认命吧。而丁程鑫迷恋跆拳道,除了拍戏恨不得住在道馆,希望他良心做人。至于黄其淋………


敖子逸单手把已经倒空了的可乐罐捏扁,倏一下丢进垃圾桶,然后用袖子蹭了蹭嘴角。



别想了智障。


你明明对现在的他,一点也不了解。





敖子逸觉得全世界的人类都应该达成一个共识,吃喝玩乐是至高无上的追求。在类似于推荐有意思的地方的情况下,不应该出现电台这个选项。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别人理解“有意思”这个词的方式有些不一样………


跟他的摄制组导演催他过来,这个黑咕隆咚的小房间里放着一排一排的按钮,旁边还有一沓子文稿。


据说出题人未曾大火之前曾经是个午夜档电台节目主持人,而且当时没有搭档,与他作伴的是千万首或新或旧的情歌,小窗外便是人车休憩的城市街道。


后来虽然红了,可终日在人仰马翻的忙碌之余,依旧无比怀念那段平静的时光。


任务纸条抽出来,上面的字是嘉宾们亲手写的,由在场的工作人员宣布。


“出题嘉宾本人会拨通电台的连线,敖子逸你要讲三分钟以上的故事,对方如果说话代表满意。”


一旁的化妆师戳戳导演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这不对吧,对方如果说话不就暴露了他是谁,那敖子逸就不用猜了啊?”


导演显然也没准备,摩挲着手掌,盯着摄影机里的画面,回答道:“对方大可以一直不说话,反正满不满意的,决定权都在他………要是还是让敖子逸猜到了,那只能算他运气好吧。”


敖子逸如坐针毡,脑子里一晃而过的只有“从前有座山”以及“乌龟和兔子打了一个赌”,输了不可怕,就是怕尴尬。


没等他心理建设完,导播间的电话就通了,一声明显的、接起电话的咔哒声后,耳机里传来细细的呼吸。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拥有独一无二的声线,即使是通过电磁波的扭曲。敖子逸方才整个人都被焦躁的情绪包围,在这一声呼吸中骤然怔住。


导演在玻璃墙外打手势,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敖子逸脑袋上别着一只造型非常炫酷的黑色耳机,与新染的金毛相得益彰。他用手指牵住小小的话筒,贴近自己,嘴唇翕动几秒,总算开口:


“从前,有一只小狗,和它的主人是好朋友,后来主人招呼也不打,丢下它自己走了。”


“小狗没有办法,没有人陪它玩,它就不再玩了。
没有人照顾它,它只能自己慢慢长大。”


“最后它长大了,生活得很快乐。”


导演在外头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冲进去往敖子逸手上塞一本《故事会》,痛苦地抱住脑袋决定再来一遍之前,电话那头忽然出了声。


起初是一阵似有若无的笑意,对方低声清了清嗓。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和它的小狗是好朋友,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有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不放心小狗,把他留在了它熟悉的地方。”


“最后小男孩也长大了,知道小狗活得很快乐,而且很厉害,心里很高兴。”


黄其淋舔了舔下唇,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小男孩喜欢小狗,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


“——黄其淋你不要再说了!”


敖子逸将耳机扯下来摔在控制台上,猛然站起来,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电话还没有被掐断,他顿了一会儿又皱着眉抢过话筒 : “你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


“我只是实话实说。”


敖子逸的面色在一瞬间扭曲到显出一丝诡异,也不顾外面黑压压一堆的工作人员瞪大了眼睛,莫名地笑了起来。


“实话,实说? 哪一句 ? ‘ 长大了也是’吗?还是几天前,在医院里的那句‘我也是’ ? ”


他用力抓着话筒的手开始颤抖,眼角甚至开始泛红,接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


“黄其淋,小狗虽然单纯,但它知道,别人是不是在骗它。”


忙音骤然响起,敖子逸扔了话筒颓然倒回座椅上,包子带着人一窝蜂冲进来。





后续经由沟通黄其淋也向导演倒了歉,将任务改成了解决随机十名听众的问题。



敖子逸在休息室了眯了一会儿,重新录制的时候尴尬得简直要把自己给活埋,效率如飞只想赶紧收工回家喝点雪碧压惊。



调整好状态后的敖子逸表现很棒,他的思绪天马行空,是后期特别喜欢的很容易剪梗的那类人。



下午四点左右,六组全部录制完毕在酒店集合。



一行人坐在长沙发上交流,敖子逸挤到丁程鑫旁边,对方苦着脸朝他小声抱怨。



“………你隔壁隔壁那位姑娘,太实在了。推荐了长城,这大冬天西北风简直要吃人,我差点就要死在那里了。”



丁程鑫一边搓手一边呵气 : “理由还是什么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可谢谢她,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要当什么好汉?”



他唉声叹气: “——早知道不和就黄其淋换了。”
“换?”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敖子逸忽然活过来,“怎么回事?”



“叫你平时多听Lynn的话………”丁程鑫摸了摸鼻子,凑近敖子逸的耳朵,“黄其淋助理私下找的我,他那么一捣鼓,你们俩抽了对方的你不知道吗?”



他的目光往远处瞟,好看的眉毛挑起来 :“ 不巧他作了死,你的篮球任务对他来说简直是登天,他没稳住脚伤又犯了所以现在不在这里。”


丁程鑫看着手足无措明显慌了的敖子逸,勾起嘴角,伸手揽过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用怀疑,他这样做就是故意。”



【猜你没有发现越来越短嘻嘻】

天真有邪(5)

_维心主义:


【慌,好像有点逆】


【我可能写了假逸其】


第五章


敖子逸家里有一个一米高的冰柜,银灰色,常年满满排列着罐装的碳酸饮料。他身体底子其实不是非常好,小病不断。


人有自虐情结,冬日嗜凉,夏日又需要沸腾辛辣的火锅祭祀口舌,好像非要感官通通抵达极致才算存在。


包子有些紧张,窝在桌角大气也不敢出。敖子逸自回家以后盘踞着冰柜,一罐一罐地开可乐,喝完就将易拉罐依次排在桌上。


他整个人举止看似疯癫,神情却出奇镇定,像个不闻外事的老秃和尚。冰柜存货逐渐见底,他伸长了手臂够到最里边,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包子观察到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活像五根胡萝卜在空中乱飞,于是后知后觉慌忙制止,却被一袖子推开。


敖子逸捂着胸口打了个嗝,二氧化碳从鼻子里冒出来,他偏头看向包子,眉尖上挑 : “ 楼下超市还开着吗? ”


“哥........你还要啊?”


敖子逸啧了一声,边想边用手指轻叩着桌面 : “要不搞点酒 ? 白的 ? ”


包子绞着自己的手,眼睛挤在一块儿 : “ 哥,我觉得你有点傻了。”


说完立马缩了脖子,巧巧躲过敖子逸就要糊过来的一巴掌。他的手落在自己脑门上,就像暴风雪过境,惹起一个寒颤。


“哥,你手冰得不正常了。”


敖子逸听完,左边嘴角慢慢上扯,眼角眯起两条细线,摇晃着手中半罐雪碧,姿态悠然像在晃着一瓶82年拉菲,尽管手指肿得宛如一道口味猪蹄。


“包子啊,人的感觉,都是由脑袋控制的。”他腾出一只手,戳戳自己的头,“我现在的脑子里,在燃着一场大火,又烫又焦灼。”


包子拉长了脸,内心充斥着无奈,他不知道以何种方法告诉自己可能已经醉………雪碧的老板,他或许只是发烧了,没有火,烫倒是真的。



“您要不去睡睡吧。”


敖子逸噗通一声关上冰柜的门,“我拒绝——”,接着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外套,挂到肩膀上,然后趿着脱鞋踱到玄关,腰弯成一道拱桥。


他一边换鞋一边回头冲包子笑,露出一排白牙,接着说 : “ 你哥今晚,不可能好好睡觉了。”


“您去哪儿,要我送吗? ” 包子急匆匆跟上来。


“别——”敖子逸直起腰,在他的后背上咚咚拍了两下,“我去趟医院,你下班吧。”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敖子逸裹上围巾,在脖子上打了个巨大的结,“把人弄伤了,总得负点责。”



出了门经由楼梯间的冷风一吹,肠胃开始疯狂绞动起来,肚皮之下像被塞进一台涡轮机。


敖子逸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住腹部,手掌的冰凉透过厚重衣物加重了刺激,冷汗通过全身的毛孔一层一层地渗透开。


他撑不住,干脆蹲下来,缩成一团,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皱在一起,可片刻后却又忽然咧开嘴,带起酸涩的笑意。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热衷于作死吗?


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是趋利避害的,而人类天生复杂,他要求的利,不仅仅包括活着,和吃饱,还有爱。


关于爱你这件事,我时至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偏执和愚蠢,既不具备价值,也不足以被同情。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敖子逸神智是绝对清醒的,他穿过大半个城市的夜色,顺利开车来到了上次那家医院,在一楼问询处得知了黄其淋所在的病房,朝值班的护士阿姨点点头,就往电梯方向去了。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黄色的康乃馨,比寻常医院门口花店会卖的品种要大上许多,让过往的人几乎无法从正面看见他的脸。


电梯飞速到达,滴一声后催促他出来。他循着门牌号,依次数过去,可以清晰听见走动间衣料摩擦的细响,以及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敖子逸的手抚上门把,缓慢而认真地深呼了一口气,接着手肘转动,锁眼咔哒发出一声脆响,房门应声而开。


刺入眼帘的首先是白森森的日光灯,连同那道因为探寻而汇集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黄其淋将自己一点点挪坐起来,他的左脚踝出还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在被子外边,看起来格外粗笨。


他仰起头,咧开嘴,对敖子逸笑。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找过来。”


敖子逸站在床尾,手里还是那捧巨大的康乃馨花束,垂着眼睑,面色比躺在穿上的人看起来要肃穆得多。


“丁程鑫在长城上吹了冷风,住院了,我来看他,走错了门。”


“噢,是吗?”黄其淋将手机屏幕按亮,对着他,“他明明刚刚还在和我说在洗脚城按摩。”


黄其淋歪了一下脑袋,面上划过一丝狡黠 : “敖子逸,你别不承认,你就是故意来看我的。 ”


敖子逸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半臂之隔 : “没错,我就是故意,和你的故意,一模一样。”


“那我就真的感激不尽啦。”黄其淋抿唇,嘴角微微向上,“花很漂亮。”


“喜欢吗?”敖子逸将花换成双手捧着,悬在半空,在看见对方认同的点头后,忽又撤回,“你喜欢它,我把它丢掉也不送给你。”


黄其淋先是怔了一下,接着禁不住笑了,无可奈何,打量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孩。


“你喜欢演戏,我就把所有的表演奖通通拿完,一个也不留给你。”


“你喜欢唱歌,我就算五音再不全也要抢在你前面拥有单曲。”


黄其淋伸出手,身子前倾,指尖用力够了几下,拽住敖子逸的衣角。


“我还喜欢敖子逸,你要不试试,把他也丢了?”




敖子逸的手在顷刻之间莫名使不上力,康乃馨差点失去依托,摔在地上。


“黄其淋我真的受够了。”


“为什么你总是要说那些话? 因为一句'我也想你’我爬了十二层楼来见你扑了个空,因为一句'什么长大以后也喜欢的小狗’ 我丢掉好脾气耽误工作,你看出来了,我把漠不关心写在脸上,拜托全世界的人不要提醒,你还是看出来了,我很在意,你说什么我都很在意。”


“你在利用我的真心。”敖子逸咬住下唇,破裂处渗出血迹,“我的神经非常、非常、非常脆弱了,没有办法,再去承受刺激。”


黄其淋只是沉默,他缓慢地闭上眼睛,上睫毛垂下来,洒落细碎的阴影。


过了许久他终于又睁开眼,看着敖子逸一头可笑的金发,回答得文不对题 : “你这个头发——颜色可真是太丑了。 ”


敖子逸忽然之间感到崩溃,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线骤然断裂,康乃馨从手上掉下来,花瓣抖落了一地。


“我怎么会不清楚呢,你就是这样,习惯避重就轻。好比我在挖空心思投诉你的别有用意,你却要扭转话锋,提一提无关痛痒的发型。”


他的声音听起来悲伤极了——“又好比当初你一言不发地离开,我耿耿于怀,惦记了八年多,你又出现得那么坦然,对这件事绝口不提,谈笑风生,理直气壮。”


“你走,或是留,有没有问过我,我既然只配拥有配合你的权力,又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别再来害我——”


敖子逸蒙住眼睛,以遮挡自己发红的眼圈,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整句话拼凑完整 :



“ 你明明知道,你害我,会一害一个准。”





沉默在病房里肆意扩散,黄其淋觉得压在身上的被子宛若千斤,沉重到令人无法喘息。


他嘴唇干裂,嗓心发紧,舌尖顶住上颚,无数反驳积攒在齿缝,挣扎许久却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敖子逸,你说有些事情,你只能配合,其实我又何尝能够左右。”


敖子逸嘴角浮现一个惨恻的笑容,回答道: “ 你不用和我说什么'身不由己’,或是'命运弄人’,我只知道'人定胜天’,我不值得你努力去'胜天' 。你们一个个的,把罪责推给不能说话的命运,摆脱自责。”


他拉扯自己的衣领,手放到左胸膛的位置。


“可是伤痛是无法消弭的。为什么一边长大,就要一边丢掉伤痛,因为漫长时间的掩盖,就要对过去视而不见。不可以的,这绝对不可以。”


黄其淋的脑子有些发涨,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说 : “ 那敖子逸,我和你道歉。”


他又一字一句,认真重复了一遍 : “我和你道歉敖子逸,听清楚了吗,我和你道歉。”


敖子逸克制在眼眶里的眼泪决堤般滚落,他拼命擦着自己的脸,把头垂得很低。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又斤斤计较,我非常小心眼,总想让你遭受和我一样的痛苦,那才算公平。”


他又抬起头,眼肿得像两只大核桃。


“我那年抢了你的最佳男主演,你痛苦吗?你为了自己的梦想离开我,最后被我亲手截断,你痛苦吗?”


他看着黄其淋慢慢、慢慢摇了摇头。


“我说了,我一直实话实说,说了最喜欢敖子逸,就是最喜欢敖子逸,比起那个奖杯。”他停顿了一下,“你还是别哭了,很丑,非常非常非常丑。”


黄其淋眨了两下眼睛,又说道 :“ 帮我倒杯水,我好渴,我现在好歹也算伤员,你不要拒绝。”


敖子逸踌躇少顷,乖乖倒了杯水来,递给他。



黄其淋则趁这一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将
他拉向自己。


玻璃水杯从手掌心飞出去摔在地上,而黄其淋歪头咬住敖子逸的嘴唇。


他撬开对方的牙齿,细密舔舐,接着在敖子逸持续的惊愕中游移至他的耳垂。


“对不起,敖子逸。听见没,对不起。”


天真有邪(6)

_维心主义:

【掐指一算,寒假过半


   计划肝文,卡着犯懒


   作业没动,长胖三斤


   打个游戏,非洲难民


   学会坚强,基年再战】


                                ——列夫  .   托尔斯点





第六章


Lynn在这晚接近十点的时候,蹲在自己办公室的地上翻出了一双备用的平底鞋,费力抽出来掸了掸灰,然后把脚上圆规一般的细高跟给甩了。


脚跟接触到地面的感觉陌生却更加另人安心。她刚刚收到了一个金牌作曲的邮件,激动得简直要跳个楼冷静一下,于是想也没想一股脑儿给敖子逸打了个电话。


嘟声持续了好久才被接起来,Lynn猜他可能刚刚睡醒,嗓音低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锈迹斑驳的簧片。


他虽然答应一会儿来,但是难保他不是过来揍人的,Lynn扭动几圈脚腕,跑路的准备还是要做。


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敖子逸把毛茸茸的羽绒服帽子拨下来,一屁股坐在Lynn对面的转椅上,双手仿佛长在口袋里似的,不肯拔出来。


Lynn挑眉,有点惊讶 : “这么快?你什么时候买的飞机?”


想了想,表情很是严峻 : “ 臭小子是不是要吃罚单了 ? ”


“别慌。”敖子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我从附近医院过来的。”


“医院?”Lynn注意到他两眼浮肿,鼻尖泛红像个小鬼,登时有些紧张,“我的小祖宗,您又哪儿病了?”


敖子逸脸陷在围巾里,只留俩鼻孔出气,又瞥了她一眼 : “没啥毛病........肚子疼。”


Lynn两眼一黑,扶住桌子,稳了稳 :“好我知道了,你家的那个冰柜明天就给我扔垃圾场去。”


敖子逸难得没有反驳,垂着眼看起来无精打采,他轻咳了一声,然后问:“你大半夜的找我啥事儿?”


“你的歌啊。”Lynn把电脑转到他眼前,“这位大佬非常厉害,水平几乎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你才腐朽。”敖子逸迅速白了她一眼,接着将邮件大致读了一遍,嘴唇慢慢抿起来。


“你可以先谈谈自己的想法,比较倾向什么样的风格,词我另外找人。”


敖子逸仰起头,盯着Lynn办公室天花板上那盏浮夸的欧式水晶吊灯,认真地思考起来,好半天才屈着手指,脑袋一歪对她说 : “ 我想要那种撕心裂肺的情歌——分分钟把人唱哭的那种。”


“哥们儿您几岁啊就撕心裂肺。”Lynn无可奈何,翘起腿,“挑点励志的呗,你都不知道你现在可是他们导演圈'变形计’之类片子的一号种子选手。”


“我拜托您了姐,赶紧给我转型吧不要再给他们这种误导。”敖子逸掰起手指,仔细扒拉,“我刚过了二十三岁生日,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正是没人疼,还得扛事儿的年纪。”


Lynn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月牙般的弧度 : “ 我在你十五岁就认识你,跟着你一路从重庆到北京,你谈没谈过恋爱,我比你妈都清楚。”


她又拨弄了一下自己骚粉色的指甲:“你不要告诉我你小学,或者初中哪个隔壁班的女孩子曾经撕你的心裂你的肺了,那叫早恋,最该被倒垃圾一样给忘掉。”


敖子逸悠悠地眨了两下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反而扯起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Lynn用掌心托起下巴,细长的手指微微曲着 : “敖子逸,我摸着良心说,你又帅又高又有钱——除了狗屎一般的头发,不至于找不到个人,你找吧,我不会劈你。”


“我的头发很好,我很爱它,你们这些俗人不会理解。”敖子逸打了个哈气。


“别啊。”Lynn痛心疾首,“发型代表了气质,你的气质再不挽救就要变成屎了。”


敖子逸腿一蹬站起来,晃晃身子:“Lynn,你家要是缺煤气罐,我反手送您一个——没啥事儿我回去睡觉了,撕心裂肺啊记住没。”


“得,这事儿我再看吧——回去好好休息,《走马》下一期两天后录。”Lynn坐在椅子上左右转了转,“诶对了——肚子还疼吗,医生怎么说?”


敖子逸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带上,脸被雪白的毛给包围住,剩俩黑咕隆咚的眼儿,转过脸来,瞧了她一眼。


“医生说没救——”


他轰隆一声关上门。





丁程鑫撕开装着奶精的小盒塑封口,哗啦啦往手中的咖啡杯里倒,搅了两下,接着吸溜两口,无比惬意。


他有一个铁打般的身子,甭管淋雨吹风洗个澡睡俩小时就又生龙活虎。和此时此刻套着眼罩睡得不省人事的敖子逸对比鲜明。


他们的飞机正在穿透云层飞往重庆。《走马》的策划们脑子里已经不止弯弯绕绕的坑了,绝对是有洞,第二期请嘉宾们各自回家………就是重返故乡找寻童年回忆。


丁程鑫又抿了一口咖啡,本来嘛,黄其淋得和他们一块儿的,谁还不是个重庆人了咋的。他因为脚伤,改成在北京的家录。


敖子逸听闻的时候,皱着眉问导演怎么还不和他解约,这不耽搁事儿呢吗?


“你啊,唉。”丁程鑫当时露出一个关爱智障的表情,“黄其淋就算在家录,也比大多数人跑火星上录有意思,你懂吗?”


敖子逸没继续反驳,背过身拉下眼罩。


“我听说,你前两天,跑去医院见黄其淋了?”丁程鑫推推敖子逸的背。


“嗯。”敖子逸扒拉开眼罩,眼还眯着。


“怎么样,互诉衷肠了吗?”丁程鑫饶有兴味,托着腮帮,“我的敖宝玉?”


“对啊.........看星星看月亮。”敖子逸打了个哈欠,用力揉揉眼睛,“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我记得那天晚上阴天,没有星星月亮。你少骗我。”


敖子逸昂起下巴,活动活动酸痛的颈椎 :“你既然知道我在骗你,而且不管怎么样,都会骗你,你干嘛还问呢?”


“行,你俩的悄悄话,我不瞎打听了。收拾收拾,快降落了。”


丁程鑫坐直了身子,理理头发,状似无意地念叨
一句 : “快到春天,冰该化了。”


“对。”敖子逸目光移向窗外,雪白的云层堵住视野,“……成一摊儿水,湿漉漉的。”


像心里下了一场大雨。




拍摄持续了三天,丁程鑫和敖子逸二人许久没回来,对着曾经是家小面店的洗脚城呜呼哀哉了好久,跟拍的摄制组被俩重庆人领着探索世界,深感自我的空间能力有了飞跃。


最后一项任务是回到童年的家,找寻节目组提前放置的节目logo。


敖子逸仔细询问了logo到底有多大以后,克制许久终于忍住了暴打策划的欲望。此时此刻他由衷地开始怀念,当年被丢在深山,按部就班拍戏的日子。


人嘛好好的,吃吃喝喝,折腾啥呢?敖子逸跪在当年自家的地板上,扒拉着一个一米见方的收纳箱,从里边丢出来一地的小学课本,铅笔盒,同学录。


丁程鑫沉浸在回忆童年的惊喜之中,微信来一段一段的语音,点开无一例外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那个。


重庆这个季节的湿度很高,久久不见太阳,敖子逸手指以画圈的方式在耳朵上揉着,借着虚弱的光线,他在收纳箱底层的一角扣出一个盒子。


用力吹了口气,盒面边角上的积年旧灰飞起来,敖子逸哐当一下打开盒子,里头稀里哗啦掉下来好多黄色的信封,落在乱七八糟堆满了物品的地板上。


黄色信封躺在地上,像洒落了一地秋季的红黄相间的梧桐叶,正面被盖住一小半,“To敖子逸”几个字犹如一道温柔的光落进他的眼睛。


都没拆过,敖子逸想了想,家里以前的那个信箱,不怎么用的,也许是妈妈在搬家的时候, 顺手把它们和超市银行的小广告册子一块儿收在了这里。


刺啦一下撕开封口,摊开手心,里面薄薄的纸张像羽毛一样飘下来。


写信的人可真没诚意,除去称谓敬语和落款,正文短短几行,就像发了条微博一样 :


    “  2017/01/19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段是抄的古诗  :)      ”


敖子逸坐到地上,落日余晖斜斜挥洒,他背着大片黄澄澄的光,把信一封封撕开,像撒了一地的羽毛。


       “2018/08/02
      
      Son of a gun, we'll have big fun on the bayou.
    
     Jambalaya, a-crawfish pie and-a fillet gumbo.
 


      傻孩子,我们会在小河上度过美好时光。
      
     什锦菜和小龙虾派还有鱼片秋葵汤。
    
      这段是抄的歌词:)      ”


 
       “ 2019/05/21
      
         I would like now to seriously indifferent room of wonderful。
      
        我只想现在认真过的精彩
     
        无所谓好与坏。
     
        这次抄的莎士比亚:)   ”


     


    
      “2020/09/08
  
       小逸,你等一等我。
   
        我呀,快要回来了。
    
        这次不是抄的:)        ”



敖子逸有一点出神,他的脑子里在炖一锅稀烂稀烂的白米粥,热气腾腾,糊做一团。


他举起手机,按下语音 : “丁程鑫啊,我们2020年在干嘛?”


那一边飞速地回答 :“你不记得了吗,那年我们去北京啦,然后夏天,你就去沙漠里拍戏了。”


“丁程鑫,丁程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有一点点着急,“你快把阿黄的手机号给我。”


我要给他发一条短信:
      


      “阿黄,你等一等我。
    


        我呀,也快要回来了。”




天真有邪(7)

_维心主义:

【清爽帅气的锅盖逸回来啦】


【这章无脑,只谈恋爱】


第七章


二月初的北京被干猎猎的西南方吹得颓软,气温也爬不上来,徘徊在零度线左右。


敖子逸下飞机的时候,被冷风钻得缩了一下脖子,一边跺脚一边把手凑近腮帮,呵出茫茫大片白雾。


也不知哪下子跺得狠了,脚踝跟被劈了似的,他一吃痛,差点没站稳,扶着行李望向远处。


被大片墨蓝夜色笼罩的首都机场灯火通明,穿行着往来八方的人群,行李轮子在大厅的瓷砖上一圈一圈地滚轱辘。


他走得很快,这次是黄了节目组报销的机票,自己掏钱提前飞回来,长腿迈动带出一阵风。


诶诶诶,不对。他往后倒了两步,偏了半个身子,目光锁定在某个黑色身影上。这人的黑鸭舌帽和黑口罩和自己如出一辙,打扮得像个通缉犯,蹲在地上,手托着下巴几乎要睡着。


敖子逸轻手轻脚地凑上去,行李立在一旁,俯下腰一把掀起了对方的鸭舌帽。


头顶一凉,昏昏欲睡的黄其淋猛地清醒过来,差点一脑袋栽倒在地,转脸看见敖子逸一排白牙,冲他笑嘻嘻的像个二哈。


“北京欢迎你。”黄其淋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拉我起来,我脚麻。”


敖子逸依言把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使黄其淋立起来:“怎么不去旁边坐着?蹲着好玩儿啊。”


“这边,视野好。”黄其淋掩了掩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脚底板像被电击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痒,“坐着万一看不见你,你跑了我就玩脱了。”


“诶诶诶,关我什么事。”敖子逸卸下口罩,唇边带着一圈青色的细小胡茬,“只有你会跑。”


他泄愤似的戳戳黄其淋的脑壳,接着换了个方向,小指勾下对方的口罩:“阿黄,我给你带了礼物。”


“嗯?”


未及反应,黄其淋便被拖拽靠近,腰脊被牢牢锁住,齿缝猝不及防被撬开,微仰着脸享受了一个缠绵湿润的吻。


大……大庭广众的,敖子逸你要命啊。


瞳孔骤然放大,他挣扎开来,憋着通红一张脸,大口大口喘着气。


而敖子逸则抚着嘴唇,意犹未尽,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勾起对方的手指头。


“阿黄,我给你的礼物,在我的肺里。”他捂着胸口,“重庆的空气,好闻吗?”


黄其淋怔住片刻,随即泛起笑意,像嘴角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这里等了仨小时,饿了,超级饿。”


“那我带你去吃好的。”


敖子逸摸着脑袋,些许踌躇,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环住黄其淋的腰,下巴靠到他的肩膀上。


“阿黄,有人和我说,十五岁以前的爱最好像倒垃圾一样忘掉。”


他蹭了蹭黄其淋的脸 : “把以前斤斤计较、爱别扭的敖子逸忘掉吧。”


双手在腰间微微用力,敖子逸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 “我想我们从头来过。”





酒饱饭足后黄其淋本来说要回去补觉,被敖子逸硬扯着不让走,车拐了几个弯在一家理发店停了
下来,敖子逸说想要去弄头发。


“你之前说丑来着,我记着。”敖子逸推开店门,记仇得像个小孩。


黄其淋摇了摇头,仔细打量:“其实也还行,你这一头黄毛,和我站一块儿,看起来就跟海尔兄弟似的。”


“海尔兄弟。”敖子逸砸吧砸吧嘴,“瞎说,你爱只穿个内裤就跑来跑去噢。”


黄其淋噗嗤笑了一下,眼睛眨巴:“那就鸣人和佐助,携手拯救世界的勇敢少年。”


“别啊。”敖子逸挑了挑眉,半夜九点多,理发店里也没多少人,他挑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鸣人佐助后来各自成家立业,佐助又跑了,长年累月不回来。”


“我不要你和别人成家立业,也不要你再跑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拉着黄其淋的 ,“别琢磨像谁了,敖子逸就像敖子逸,黄其淋就像黄其淋,敖子逸和黄其淋一起打败了大魔王,然后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黄其淋眼睛弯得像月牙,露出洁白的大门牙。
“大魔王是谁?”他吸了吸鼻子,“谁又要和你生活在一起。”


敖子逸拉着他的手拼命晃动起来。


“你呀你呀你呀你呀………”





Eric揉着自己的紫毛,略显崩溃地抬头望了望钟,然后单手叉着腰走到敖子逸面前。


“这回弄啥?要不洗个头就滚吧我只想下班。”


“嘿你这人,顾客是上帝,你就这么对你的上帝吗?”敖子逸鼻孔出气,“给我和我的小对象搞个情侣头。”


Eric轻飘飘地翻了个白眼:“我不信上帝,上帝和我卵关系………你小对象呢什么发型?”


“你自己不会看哦。”


Eric怀疑自己眼瞎,眼珠子瞪出血,皱着眉问:“哪儿呢哪儿呢?”


敖子逸指指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的黄其淋,他细长的手指交错插着,身子微微前倾,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大白鹅,对上Eric疑惑探寻的目光,无奈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Eric捂住了自己的小胸口,定睛看了一眼,吓得一个趔趄:“我靠那不是黄其淋吗?”


他转脸又向敖子逸确认了一遍:“你对象?他?”


敖子逸摊手,眨巴着乌黑的大眼:“如假包换,骗你我是狗崽。”


而一直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黄其淋也偏着脑袋,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Eric有点失声,张了好几次嘴,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刺激了。”


“我家柜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敖子逸拍拍他的脸,“行了快给我洗头吧。给我来一个清爽帅气的黑锅盖。”


“你太烦了你太烦了啊啊啊啊啊啊。”Eric揉揉发涨的眼睛,“几个小时下来,大晚上的会饿啊。”


敖子逸打了一个饱嗝,“我反正吃过了。”抬头看看黄其淋,“阿黄,你饿了和我说,我叫包子起床买夜宵来。”


Eric觉得眼睛好辣啊,惆怅地转身,打算去洗一洗。




“你手上捏的是什么?”


黄其淋百无聊赖,支着下巴望着敖子逸。他刚刚洗过头,黄毛被水黏在一起,耷拉在头皮上,等Eric去拿染发剂的空档儿,双手摩挲着一张长方形的纸片。


“你说这个吗?”敖子逸把手里的飞机票扬起来。


“还拿着这个做什么?”


“嗯。”敖子逸晃晃悠悠,转椅跟着他的动作一左一右来回晃动,“我家玄关有一只招财猫,放着转运的。”


“可我发现那破玩意儿一点用也没有。”他小心地摸着飞机票,“这是我这次回来的机票,我也知道蛮普通的,但就是想裱起来,放在每天出门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认真吸了吸鼻子,朝着黄其淋的方向笑得像个傻子:“你可是我全部的好运气,我相信这个会很灵的。”


“你啊………”黄其淋手指曲起来,指甲挠着桌子画着圈,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抓过,“没长大一样。”


“幼稚又无聊吗?”敖子逸抿唇,眼底沉着一塘的水,“我愿意、我希望、我就是。”


“你刚刚说我是你对象,我忽然想起来。你不过就是给我发了条短信,我不过就是来给你接了个机,就这么简单?我就成你的了?”


黄其淋并起腿,正襟危坐。


“我差你一个告白,我知道。”


敖子逸拍了拍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黄其淋。


“我来这里的飞机上设想过很多情景,比如在八达岭的城墙上挥着旗子喊黄其淋和我在一起吧,或者去天安门底下喊黄其淋万岁和我在一起吧。”


他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左边耳朵:“我的脑子不够浪漫,想到的那些看起来都特别神经病。但是我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会是在一家小小的理发店,我湿着头发,你坐在一堆剪刀和卷发夹中间,灯光亮得晃眼,一点朦胧美都没有。”


敖子逸二十三岁,身体里一半住着大人,一半住着小孩,一半住着理智,一半住着天真。他从前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现在也一样。


“南方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扯开系在脖子间的理发围布,慢腾腾地站起来,“是这样说的吗?”



他一把抱住黄其淋,仔细在脑子里回想。


“傻孩子,我们会在小河上度过美好时光,什锦菜和小龙虾派还有鱼片秋葵汤。”


“我猜……你不知道那些话真正的意思。”黄其淋回抱住他,他头发上的水掉在自己的鼻子上,凉丝丝的。


“我知道的。”敖子逸打断他的话,“我爱你。”


黄其淋靠在他的肩膀上,眉眼全部都舒展开来,像被带着暖意的春风拂过。



“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