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白

在这里 记忆中白安的夏里

白安游船

艾里芬特:


CP:敖子逸X黄其淋

我说:先到的中秋贺文||No.2的以宁夏为感觉写出来的东西||七月流火,八月繁花||请不要上升真人哦谢谢||地名都是我编的

0、

思念着你的脸

1、

黄其淋从白安码头出发,乘着17路公交车前往市郊。他拿着军绿色的双肩包,怀抱在身前,坐在空调底下打瞌睡。

码头上邮船停靠在岸口,车水马龙着卸信,乌烟瘴气的浓烟一窜冲天。贩鱼的小商人蹲在游船旁边吆喝,好像声音大些就能多买到一块面包。

黄其淋在第八个站下车,正对面是绿色包装的中国邮政。

“八月末的白安城仍旧热气蒸腾。”黄其淋在附信的明信片上写道,趴在邮政旁冰冰凉凉的大理石板上给晕头转向的脑子降温。

“穿着绿色军服的军人裹得很严实,几乎就站在我家门口观望,生怕有人会窜出来抢走船上的金银珠宝。”

“还有,敖大爷你差不多三个月没给我回信了。”

黄其淋从军绿色大布包里把信掏出来递给一旁等的不耐烦的信差,附上一个尴尬的笑容。

2、

黄其淋坐在家里靠海的那面窗户,听见汽笛轰鸣着由远及近。海鸥翱翔在海平线上,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似的愈飞愈高。五年前他搬来这里的时候那片海域便就是这样,除了越来越少的鱼与越来越多的鱼贩以外并没有什么差别。

黄其淋送完信又回了家,坐在能透进阳光来的餐桌上喝一壶茶。窗外天已经快要暗了,若隐若现的星星悄悄冒起尖来。

夏天要过去了。他翘着腿这样想。茶的雾气氤氲在他的眼眶。

他看见另一艘游轮从这头驶远,透着星光的船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大功率的风扇在转,吹跑了屋子里固守不散的热气,把黄其淋的衣襟吹起。

他想起在庞莲的敖子逸。

敖子逸喜欢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全吹在黄其淋身上,像是这样能多凉快似的。初中时坐在他身边的黄其淋还会吹回去,高中的黄其淋就只会揉乱那个心智年轻的小孩温温贴贴的头发。

“阿黄,凉快吧!”敖子逸给他吹过气后丝毫没想到他哈出来的是泛着柚子味儿的热气,眨巴两下眼睛。

“凉快凉快。”

“你哄小孩呢!”

”那就不凉快热死爸爸了——成了别瞎闹了等会儿要打铃了买冰吃去。”

穿着不显身材的臃肿校服的黄其淋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帮敖子逸垫了单,手拉手走进校园阴凉处那个小小的林荫道。敖子逸被冰冻得浑身一激灵,吐着舌头呲牙咧嘴,黄其淋笑他傻,被敖子逸塞进他的冰棒。

冻得牙根发软的黄其淋疑惑冰柜的功率。

“阿黄我跟你讲,冰棍要拿中间那一层的,下面的太冷,上面的太暖。”

黄其淋手拿两根冰棍在林荫道查唧唧我我的小情侣们,胳膊上那个响当当的红色纪委袖章被敖子逸拉下一根长线。

冰棒上面有两个不同的牙印,换错了冰棍的敖子逸没介意。他把吃剩下的棍子用嘴叼着走,黄其淋牵起走在阴凉地里的敖子逸就往大太阳下赶。

“要放暑假了还不给小情侣们休息一下。”敖子逸嘟嘟囔囔。

“嗯?”

“不不不。”敖子逸谄媚,“我说还不给我们阿黄休息一下。”

坐在大风扇旁的黄其淋喝完了他的茶,走到窗前看着一览无余的海平面。黑色的夜里融进了深蓝色的大海,游轮也停靠在了别的港口。西港的船只正往外搬着货物,乳白色灯塔晃着灯光。

黄其淋感觉到一丝凉意。

夏天要结束了。黄其淋想。

3、

黄其淋早上起的很早。

窗口停了一只落了队的海鸟,坚持不懈地啄弄养在窗口的柚子花。花儿的花瓣落了一半跌进土里,鸟儿高声尖叫。

火红的太阳从西边出来,绕过那艘停靠在白安码头的游轮。陆陆续续的有人提着行李箱走进码头,带着黄色遮阳帽的少女穿着碎花裙,身旁跟着一个举止羞怯的男孩。

黄其淋赶跑了那只叫唤个不停的海鸟,想念起庞莲的麻雀。

穿着短衣短裤的黄其淋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二郎腿翘的放荡不羁。被他差去买冰饮的敖子逸站在队伍末尾冲他做鬼脸。

“你作业写了吗!”

黄其淋抬起热的睁都睁不开的眼睛,“没呢,剩一大堆。”

敖子逸挥起手扇给自己扇风,往前挪了一小步,“那怎么办啊?你做了数学吗我不想写诶。”

“拜托大哥,你一个文科生作业和我们能一样吗?”

敖子逸看见黄其淋又落下一滴汗,嘴热的发白。

“你睡一会儿吧,我还要排好久哦。”

“睡不着,热死爸爸了。”黄其淋把白色T恤衫往外拉了拉,给肚子透点风进来。庞莲的夏天总是热过山城,树上麻雀被热得连连鸣叫,叶子投下的阴凉似乎也滚过层层热浪。

他垂下眼睛望着鞋面上被拉过草坪留下的棕色泥土印迹。两只脚动来动去,前脚踩上后脚的鞋帮。

他玩着自己的手指想事情,热到第三次考虑剪个光头算了的时候忽然有人把奇异果冰饮立在他头上,还叫唤着要他别动。

黄其淋伸起手把脑袋上的瓶子取下来,敖子逸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叼着吸管说话含糊不清。

“阿黄好热!”

“我也热,等会儿去坐个过山车就回家吧。”

“不能去玩茶杯车吗。”敖子逸耷拉着嘴角吸了一口饮料,“射击游戏也可以。”

“过山车凉快。”黄其淋说,“要不然就只能把我的语文作业给你写了。”

“那摩天轮和鬼屋呢!”

“……”黄其淋把饮料蹭在敖子逸热的发红的脸上,“大哥,你高二了,不是小学二年级了。”

“切。”敖子逸嘟嘟囔囔,“那下次要陪我来好多次你知道吗!”

那只在树上热得蒲扇翅膀的麻雀垂直落在黄其淋裤子上,在水杯上蹭了蹭才又扇翅飞走,水滴滴的羽毛黏在一块儿。

敖子逸乐开了花,又一把抢过黄其淋冰块已经融化殆尽的冰饮往脸上敷。

黄其淋看着他,他看着黄其淋。

“阿黄,去坐过山车吧。”

黄其淋回过神来,把敖子逸那句带有香梨味道的话给抛之脑后。他收拾起那盆一片狼藉的柚子花,摆到餐桌上。

“丁大哥,有我的信吗?”他挥手问楼底下的邮差。

丁大哥翻找了一会儿冲他摇了摇头。

他垂下个脑袋,冲丁大哥挥手目送他乘上邮车。

4、

在白安码头写书的黄其淋摘下眼镜。

编辑前天给他打来了电话,要他尽早截稿交过去。

憋不住给敖子逸发了微信的黄其淋还是没有等来敖子逸的回信,微信也如同凭空消失一样了无音信。

黄其淋说你犯规,我认输。

九月份翩然而至,夏日的余温慢慢飘远了,空气中挥散不去的甜腻冰淇淋味也慢慢跑走了。太阳落下的火红笑意盎然地飘远,云端浸在红绣中。

黄其淋想起大学开学季,约好在白安城江丞大学见面的敖子逸挥了挥手留在庞莲。

他气急败坏地给敖子逸打过电话,敖子逸哼着歌走在庞莲大学的小道上,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给他唱歌。

“我想跟你玩个游戏黄其淋。”敖子逸说。

“你在白安,我在庞莲,我们五年,五年不作任何电子产品的联系,你要投降,我们就在一起。”敖子逸声音有点颤抖。

“那你输了呢?”

“你看着办吧。”

“好啊我跟你玩。”黄其淋说,“我就呆在白安五年。”

后来故事的发展往着奇怪的地方跑偏了。他们每个月给对方写信,三天之内必有回音。来到白安孤立无援的黄其淋有时还是会想起庞莲的夏天。火热到如同少年的心脏熊熊燃烧。

黄其淋一介理科生写成了大作家,敖子逸一个文科生写成了工程师。

黄其淋把最后一个句点敲下,将文稿发给编辑核对。邮船从海平面那头驶来,另一个黄姓邮差提着一个大布包从船上走下来,乘车前往邮局。

“有我的信吗?”

“哦你啊——”蓄着小胡子的黄姓邮差翻找着,“没有,那个写字飘逸的家伙没看见。”

黄其淋又戴上眼镜,起身去收拾那盆渐渐凋零的柚子花。

5、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敖子逸拖着行李换乘,唱着小学时候拉着他的手的黄其淋坐在他身边教他唱的第一首歌。

6、

黄其淋得了一段假期,想去白安码头看看。

白安码头上的鱼贩们长着张乌黑的脸,小小的眼睛很深邃,污浊的生着血丝。

黄其淋把手放在膝盖上,听海平面上游船来往的声音。夏天还留着一点尾巴,却是穿着白色短袖还有些冷的时节了。

他想起也是在这样一个时节,初进小学的敖子逸眨巴着黑亮的眼睛。

黄其淋鬼使神差着问。

“你会唱宁夏吗?我姐姐喜欢听这首歌。”

二十三岁的黄其淋坐在驶来的那艘游船前,身旁是困顿到无力吆喝的鱼贩。

白色的船身停靠在他身边,有人从船上走下,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身上飘着柚子的香味。

黄其淋抬起头。

7、

敖子逸把手放在黄其淋的脸上。

“你输了。”敖子逸好像长大了,眼睛里多了些看不明白的东西。穿着破洞牛仔裤的他手上拎着大箱子,说出来的话还是如同香梨一样沙哑。

黄其淋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敖子逸就已经顺着他在信上给他写过的地址过去,拉着黄其淋的手。黄其淋看着敖子逸半天不说话,拿出钥匙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敖子逸把行李箱放进自己房间里。

啊,他在这里了啊。黄其淋想。

他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早晨八九点的太阳。

“我输了。”

8、

白安城的中国邮政里来了两个人。

他们手牵着手,在夏天消逝的那个尾巴尖接到刻意延误了的明信片。

“我来找你。”

敖子逸的字洋洋洒洒,像是写下了多年前就想写的那句话。

9、

宁静的夏天要过去了。黄其淋说。

但我们还有好多个夏天。敖子逸坐在窗框上捏着柚子花的花瓣,朝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露出笑容来。

信筏转移

艾里芬特:


CP:敖子逸X黄其淋

我说:请不要上升真人宝宝谢谢||我希望你们现在都能叫我小精灵(臭不要脸)||今天的阿烛不务正业了吗,不务了||故事都是我编的不许打我
“据说甜甜的糖里面总会有一首歌
BGM:苏打绿-你被写在我的歌里”

0、

传真机比电话快多了嘛。

1、

黄其淋翻开被褥从皱得一团糟的床上走下来。他眯着眼睛混混沌沌,脚在地上挪来挪去地蹭进那双毛绒绒的拖鞋。

昌煌的天亮的很早,乳白色的光急不可耐地跳进屋里,像温泉蛋的白色蛋清,缓慢而均匀地铺进了整个屋子。

放在床边书桌上的传真机开始吱吱地响啦,像偷偷跑进了屋里偷吃奶酪的老鼠。

敖子逸清秀的字迹张牙舞爪地从传真机里跑出来,印在那张A4白纸上。他看上去刚吃完早饭,纸上还有些牛奶污渍带过来的痕迹。

“早上好阿黄,你起来了没有!”

黄其淋兴致勃勃地从床头柜底下掏出笔纸来,黑色钢笔还是几年前跟敖子逸一块儿买的,满是当时敖子逸钥匙扣上的刮痕。

“起来了,早上喝的牛奶吧?印子都跑纸上来了。”

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给捋顺了,温温贴贴地趴在额头上。想了想又抬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圆咕隆咚的球,眼睛大大的,乌黑发亮。

他们的两台传真机是相连的。当时买的特别款,两个传真机不用拨号,只要插电就能传信,就隔了没几间房的他们俩玩的不亦乐乎,尽管抬起头来能看到对方往传真机里放信件时穿着白色衬衫的背影。

敖子逸坐在窗口朝黄其淋挥手,嘴角还有牛奶泡泡的污渍。他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那边白色的传真机也吱吱作响,地板上飘下一张单薄的白纸。

“阿黄出门玩儿吗?”敖子逸晃了一圈又绕回窗前,半张脸映着阳光发着温柔的白。

“去——哪——啊——”

黄其淋视力很好,能看见敖子逸皱起眉头仔细思忖的模样,像吃了小柠檬。

“去八卯公园吧!有花会!”

黄其淋冲他比了个大大的好,说你等我一下哦我还没吃早饭,敖子逸眨了眨眼睛,忽然从窗口跑开。塑料拖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哐哐哐地愈发响亮。

就像吵醒了小憩的阿姨一定要道歉一样理所当然,塑料拖鞋上面的人一定顶着张敖子逸的脸。

“阿黄阿黄开门我来了!”

黄其淋还穿着睡觉时那一身衣服,甚至连牙都没有刷。

敖子逸钻过黄其淋推开的门缝脱掉鞋子,起跑几步直接扑上柔软的米白色懒人沙发,瘫在沙发上扮演一只傻泥鳅。

“你去冰箱里自己翻东西吃,我去刷牙。”黄其淋看惯了敖子逸跳远似的助跑动作,啥也没有说。他脚上的拖鞋一吸一吸,带着这个人钻进墙面画满画的厕所。

油漆笔在厕所来来回回拼出一个大大的柚子模样。橙黄的样子黄其淋总说像个鸡蛋,荷包的蛋黄挂在中间。

“你来这么早干嘛,在家里打会儿游戏啊?我还没吃早饭,可能要好久。”

敖子逸刚踱步进冰箱前,冷藏室往外冰凉地哈气。他从冰箱里把给自己备好的柚子汁带出来,大咧咧地笑。

“你吃早饭我吃上午茶——”

传真机又吱吱地响,老旧的东西总是会从骨子里冒出陈腐。敖子逸把纸揣回兜里也不声张,灌下一大口柚子汁后倚靠在厕所间门框上,拖鞋尖在地板上钻啊钻,黄其淋想起自家表弟刚买的儿童钻地机。

“你给我发什么了?”

“约你去喝上午茶——机子怎么延误了?”

“不知道。”黄其淋嘴里满是牙膏泡泡,说话含糊不清,“过几天去检修吧?”

“算了吧,太麻烦了。”敖子逸撇撇嘴,把喝光的易拉罐滚在地上推到黄其淋的脚边。

黄其淋把罐子推回敖子逸跟前,把口里面的泡沫给吐掉。

“八卯公园怎么忽然有花会啦?”

“我昨天晚上不经意刷到的,好像是昌煌这儿六月十五日花元节,庆祝申请文化城市成功。”

“哇噻,现在的学生仔太好运了吧?这么多假期。”

”就摆几盆花,景区免费而已,学生们还要上课,作业又不能免费——”

黄其淋把头埋进水里,敖子逸的声音嗡嗡地从最那头飘过来,模糊不清地就像天上最薄最薄的云丝。

“八卯公园西门那里还有卖特大号糖葫芦!”敖子逸抓着手机一阵激动,“阿黄快点我们等会儿走西门去!”

隔壁的小孩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滴滴滴地吹响他的小喇叭。敖子逸和黄其淋听着那没有音调的歌笑作一团。脸上还淌着水的黄其淋眼睛眯起,温柔能从眼睛里漫出来。

敖子逸看的有些呆。

“阿黄?”

“怎么?”

敖子逸摸了摸鼻子,“没什么,记得把传真机上的板板关好,不要进灰了。”

你要记得把你像太阳一样的东西收一收,不然我就要比昨天更加喜欢你啦。

敖子逸在心里想。

2、

八卯公园今天太挤了,糖葫芦也一点都不好吃。传真机那头的敖子逸传过来一张纸,上面画了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

黄其淋仔细想了想,把早上那张纸上的字迹给划掉,在边边角角上写字。

废物利用嘛。他想。

“对对对,尤其是牡丹花那里,都是去看人头。”

“游乐设施那里更可怕,从公园头排到公园尾的队,糖葫芦也不甜,好气哦下次不去了。”

黄其淋也不知道自己和敖子逸为什么热衷于这个稀奇古怪的游戏,也许是想到了学生时代传纸条的心惊肉跳。

“明天就要回公司上班了,”黄其淋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冷漠笑脸,“好气哦好羡慕你们这种呆在家里搞设计的人。”

敖子逸写的字特别大,油墨都没有干,糊到了纸的边缘。

“我爱自由略略略!”

黄其淋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从传真机底下的小柜子里翻出两颗图针来。床前贴了不少张这样的纸,有的什么字都没有只是灰灰白白的花瓣模样,有的写得密密麻麻拼成一个大大的柚子形状。

该把它贴在哪里——

他把它钉在床头正中央的位置。

黄其淋想正中央的位置最适合这句放荡不羁爱自由的话。

毕竟他爱自由,也爱爱自由的人。

透过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敖子逸房里的灯灭了,传真机吱吱的响声亦消失殆尽。他合上小挡板,将一身疲累砸在床上,心里只剩下一点点的欣喜。

关了灯能看见那个黑色的传真机。黄其淋想。

3、

六点从公司里回来的黄其淋刚进到房间就被满屋子乱飞的纸给吓到了。

一摞摞地堆在地上,差不多要有床头柜那么高,敖子逸估计又遇上了瓶颈期,写废了的草稿都给他传了过来。

屋里还没开灯,敖子逸那个方向的白色灯光格外显眼。黄其淋看见一个人影在房间里抓耳挠腮,崩溃到一个劲儿跳。

“啊阿黄我要去世了啊啊啊稿件被退回来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了啊啊啊——”

“阿黄阿黄我要疯掉啦啊啊啊啊我要吃东西我去你家了!!”

“阿黄我又回来了,我拿走了一瓶柚子汁,才发现你今天上班去了——”

“阿黄我已经躺平放弃了(:3JZ)我发现黑色的传真机比我家那台白色的好看诶。”

黄其淋一张一张地看,应接不暇。他将信件规整后塞进床头柜最底下那个快要超负荷的抽屉,拿起纸笔打算回信。

“我到家了!”

在一旁埋头修修改改的敖子逸看到这张纸忽然蹦了起来。拖鞋声和对门小孩的小喇叭声一块儿响。黄其淋有些讶异地看见一天就把敖子逸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搂着人还没撒手就笑成了一朵大大的太阳花。

敖子逸冷漠。

“笑笑笑,打架啊造作啊来啊!”

“来啊快活啊!”

黄其淋抛给他一个游戏手柄。电视带了赛车游戏,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儿把竞速游戏硬生生玩成了碰碰车。

敖子逸把脑袋拱到黄其淋身上,车往前跑。

“敖子逸你撞到我了!”

“撞你一下又怎么啦——”

“我是说你的车!又撞到我的车了!”

黄其淋气急败坏地把车往敖子逸车上拱,一面往前开一面顽强地坚持要把车撞出防护栏。一旁另一个人的车又跑过一圈,忽然像看智障一样放慢了脚步。

那个人酝酿了很久,对话框里忽然跑出一句话。

【小学生吧?】

黄其淋和敖子逸竟然觉得无话可说。

敖子逸的腿叠在黄其淋腿上,勾起脚趾哈哈大笑。

黄其淋抽开一只脚叠在他的腿上,像一个核桃钳。

“好饿。”黄其淋就这么忽然想起核桃酥来。

“我也是。”敖子逸抓着手柄表示同意,“我还没吃晚饭。”

“谁不是呢。”

坐在房间里面看一场大戏的另一个人忽然看见那两辆毛毛虫似的一直挤的两辆车跑不见了影子,系统显示玩家个数少了两个人。

【果然是小学生。】他有些话不吐不快,就比如这一句。

而盘腿坐在厨房放大白菜的高凳上的敖子逸接过黄其淋递过的糖果罐,撕开了牛奶糖的包装纸,往上一抛用嘴接住。

他咂了咂嘴,笑的像个小孩。

“吃什么?”黄其淋还穿着西装制服,看上去像敖子逸爸爸。

“鱼翅熊掌满汉全席——”

“好的西红柿炒蛋对吧知道了。”

4、

黄其淋躺在懒人沙发上送走了想到了该做些什么的敖子逸。

敖子逸穿着黑T黑短裤,仿佛就要隐匿在黑暗里。

黄其淋觉得不可思议,就比如敖子逸这种傻大爷的性格他从来都不喜欢,甚至嗤之以鼻。大学刚毕业刚来到这个城市的他甚至想都不会想到会遇到会相熟甚至爱上一个这样单纯到傻傻模样的男孩子。

那个时候黄其淋心高气傲,代价就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盆盆冷水。公寓换了又换,搬着行李站在一楼的黄其淋觉得心有些累。

敖子逸刚从八卯公园回来,穿着布凉鞋,露出圆滚滚的脚趾头。

“您好,需要帮忙吗?”

黄其淋抬起头来,被汗湿的后背黏糊糊的,他不想说什么话,但看到了那双黑李子似的眼睛,和好看到不可言喻的脸。

“啊不用麻烦了,就是……八栋507是走哪个楼梯?”

“诶我住511,我帮你扛点东西吧。”

敖子逸生性就这样,扛着黄其淋最大的行李箱往上跑,搬着两个纸盒的黄其淋叹了口气跟着跑,心里觉得不大对劲。

“你跑那么快干嘛?”

“你跟不上吗?不好意思——”

敖子逸停在507,放下行李箱后甚至没要求进屋里坐坐。他脑门上有一点点汗,爽朗的像个高中生。

“你叫什么?”

“敖子逸。”

敖子逸露出八颗牙齿来,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曲线,黑色的眸子单纯不深邃,好像在他脑子里井就是井、帮忙就是帮忙,要求什么不在考虑范围。

“我叫黄其淋。”

很久没碰过文艺书籍的黄其淋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句话。

“回世界以善意、以光明。”

黄其淋就着楼道昏暗的灯光看着敖子逸的脸。

“我明天去买家具,愿意陪我去吗?顺便请你吃饭。”

黄其淋鬼使神差地开口,收获了一个幅度很大的点头。

507和511。哇哦好久以前的事啦。

坐在懒人沙发上发呆的黄其淋忽然又听到敲门声。

“阿黄——我钥匙放你家了——”

“你是智障。”黄其淋帮他开门,给他脑门上来了一下。

5、

“阿黄,中午出去吃饭吗?”

传真机里飘下来一张纸。

“好啊去哪里?商业街上好像新开了一家饭馆,里面的焗饭听说很好吃。”

“那就去那里咯——阿黄你说起来我才记得跟你讲,那家的徽标就是出自敖大师之手!是不是帅呆了!”

“怪不得丑。”

“哟哟哟?”

“你收拾收拾咱走吧,旁边一家甜品店的猕猴桃冰淇淋超好吃,要排好久的队。”

黄其淋的房子里很乱,昨天吃剩下的蛋糕还摊开放在桌上。穿好衣服推开门敖子逸正好举起手准备敲门,邋里邋遢的模样不像个搞艺术的。

“你这不是睡衣吗?”

“睡衣和外出用的我买了两——件!”

“……”

黄其淋没话说,勾着他的脖子往楼下跑。商业街离家比较远,像一片在风中的叶子飘远一小时能到达的距离。黄其淋这一热又被空调吹过,忽然很想睡觉,在出租车上靠着敖子逸的肩膀打盹,抿着嘴担心会流下哈喇子。

敖子逸和黄其淋有心灵感应一样,拍着胸脯像一个装成大人的小孩。

“你不会流口水的放心睡!”

窗外太阳很大,宽阔的大道上有行人慢慢地从头走到尾。古街上的房子仍旧是青石青瓦,阳光能顺着房檐的弧度滑到地上。

一对小孩手牵手被出租车落在后面,锅盖头被吹了起来,飘飘然的模样像一片羽毛。

敖子逸偏着头用眼睛记下这些事物,肩膀上的脑袋毛毛糙糙,让敖子逸想起小时候家门口那个种满了稻草的田野。

睡着了的黄其淋脑袋里蹦出一大堆猕猴桃。戴着头套的敖子逸把眼睛露出来眨啊眨,声音沙沙哑哑。

“你要不要吃猕猴桃啊——这可是我们俩。”

猕猴桃奇异果其逸果,敖子逸你看看水果都知道我喜欢你。

梦里的黄其淋抬起脸张开嘴想咬,被叼住耳朵的敖子逸脸上蹭的冒上红色。

要不是黄其淋真的在用心咬的话,也许敖子逸会更不好意思一点。

“嗷——黄其淋起来起来起来疼疼疼!”

司机师傅露出笑容。睡的发懵的黄其淋睁开眼睛只看见乌黑的头发丝。

……

“我操。”黄其淋说话字正腔圆。

“说话要文明。”敖子逸苦着脸揉耳朵还不忘教育黄其淋,“虽然我们是去吃东西,但是你吃的也太快了。”

“我操。”

“别操了我们要下车了。”

“啊啊啊——”黄其淋抱头感觉非常羞愧,恨不得掀开出租车的地毯钻进夹缝里。

“你梦里梦见吃什么了?”

“奇异果啊?”

“哦猕猴桃啊——”

其逸果嘛我也喜欢。

敖子逸点头。

6、

“阿黄你看哦,奇异果为什么不能叫异奇果。”

“原则问题。”

“呸,要是原则问题就更应该叫异奇果了。”

“??”黄其淋懵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黄其淋哭笑不得地想。

猕猴桃不是好水果。敖子逸挖起一大勺冰淇淋往嘴里塞,愤愤然想。

小伙子们都以为只有自己心怀鬼胎。

7、

猕猴桃冰淇淋真的很好吃哦。

8、

敖子逸坐在黄其淋身边把腿晃啊晃。对面放着包,黄其淋跟着他晃,在地上擦来擦去。

爱上他大概也是这样一个时候。

他穿着居家的衣服倒在自己的懒人沙发上,手上还拿着那个油漆罐。厕所里那个柚子颜料干了,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

黄其淋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攥着锅铲。一时兴起刚买回来的传真机还没有插上电。敖子逸正在钻研说明书,左一翻右一翻俨然一副家中主人的模样。

不管爱是什么,爱的是谁,这是不是爱。

黄其淋很少能在一个人面前有家的感觉,或说归属感。

这算是爱吗?

这应该是爱吧。

他拿着锅铲想敲敖子逸的脑袋。穿着长袖白衬衫又挽起了袖子的敖子逸正在放空自己,鼻尖上还有橙色的油漆。

怦然心动也许就在他眼神再次亮起来,咧开嘴笑着叫阿黄的时候。

焗饭被推到黄其淋跟前,雾气氤氲在他的眼眶。敖子逸吃饭这件事从来不舍得亏欠自己,已经把勺子暗戳戳伸向黄其淋碗里的芝士。黄其淋用筷子夹住那个勺子,温和地朝他笑。

“阿黄——”

“吃你自己的。”

“看有飞机——”

“还有UFO对吧?”

这是爱吗?黄其淋再一次问自己。

这是爱吧。

8、

黄其淋拿到了七天假期。

他不打算先告诉敖子逸,想在晚上拿着前往白安的机票敲响敖子逸的家门。

提着公文包出门的黄其淋还挺不好意思地接过敖子逸扬着笑容的告别,连传真机的挡板都没有放下。

四点钟。

平常黄其淋总是在六点回家,这个时候敖子逸不会来家里,但黄其淋也不会锁门。敖子逸也许会偷偷跑进来拿柚子汁喝,幼稚的像个小孩。

他在电脑前敲敲打打,选好了座位。摘下防辐射的眼镜后黄其淋嘿嘿地笑了起来,回到房间想把这件事传真给坐在家里玩游戏的敖子逸。床铺被收拾的很干净,敖子逸也没有来偷拿柚子汁。

隔壁的小孩没有吹响小喇叭,也许去上学了。

当写好航班号准备传真的黄其淋发现传真机在响,吱吱的声音像极了受惊的老鼠。

敖子逸又在赶稿?黄其淋觉得大事不妙。

纸张从511走过来,就像穿越时空的旅人。

“我”

黄其淋耐心地等待那张纸吐出所有的字,抓着脑袋露出笑容。这次的抱怨字都写的很远,看来是真的在崩溃。

“喜”

“欢”

“你”

诶?

黄其淋被敖子逸将了一军,脸上噌地冒出红色来。他想起半个月前坐在一起敖子逸给他挖的西瓜,红的模样大抵同现在一样。

塑料拖鞋的声音从那边慢慢跑近了,穿着黑色衬衫的敖子逸鬼鬼祟祟地推开门走进房间。他这个把戏玩了很久,没被阿黄发现过。

所以当他看见坐在传真机面前发呆的黄其淋时懵成一个大大的球。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黄其淋也懵逼着,但手上的动作很快。他把裤子口袋里的钥匙和机票一起递给站在门口向外逃的敖子逸。

“给你。”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来。

“这个也给你。”

9、

传真机是情侣款的。

黄其淋和敖子逸手拉手,忽然又想起那个卖传真机的售货员被他忽略了的话来。

艾里芬特:


CP:敖子逸X黄其淋

我说:请不要上升真人宝贝儿谢谢||今天的阿烛仍旧尝试着打破自己傻白的人设,这是俗烂的绝症梗||给我们赤豆的点梗,平淡的受伤的人互相治愈走在一起(只是结局嘛不可控不可控)||到200啦谢谢宝贝儿们想看些什么跟我说吧我就不大张旗鼓啦

BGM:相爱恨早-那英

0、

敖子逸从火车上跳下来。

火车摇摇晃晃,还没打算认真地停下来。他匆匆忙忙穿过人流走到离去的窗口,映入眼帘一座高山。郁郁葱葱让他想起高中时书上的插图。

他扶正了针织帽,朝山里走进去。

1、

黄其淋把8号房哭着哭着昏睡了的病人推回她的房间里。山里九曲回环,这些年轻人不免总感觉到与世隔绝的凄凉。

疗养院里很潮湿,尤是到了雨季。房檐的破洞往下淌着水,迫不得已的黄大夫只能用自己很久没穿了的高中校服堵住了破洞。每夜拿下来晒的时候拧出的水能够他刷一次牙。

嘱咐过照看8号房的女护士后他穿着白大褂走去疗养院门口。今天要新来一个病人,据说接受了很久的化疗但没有疗效,便已经坦然了,只是来这儿享受最后的人生而已。也不知患的是什么病,只听说是治不好了。

黄其淋扯了扯不常穿的白大褂。

病人事真多。他想。

他站在生锈了的疗养院招牌门口,看见有个拉着行李箱的小伙带着针织帽朝疗养院走来。他看起来弱不经风,纤瘦到能一吹就倒。

他看到那个小伙子是一个人来的。

他等着那个人攥着行李箱慢慢走过来。等到他的脸能够让他完全看见,他忽然心里一阵咯噔。他慌忙朝那个人身后看去,等着另一个被推着轮椅的人面色苍白。

敖子逸也愣住了。他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黄其淋看上去有些疲累的脸印着树叶的影子,那些影子婆娑着来回晃荡。

“……”敖子逸动了动唇,“阿黄。”

黄其淋觉着自己手有些抖。他照照料曾经的病人那样接过敖子逸的行李箱,攥了半天没能拿稳。穿着短衣短裤的敖子逸手足无措地再次扶正了他的针织帽,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眶。

“你过来看我吗?”

“我过来……”敖子逸吞了口口水,像高中被老师发现在课堂上睡觉一样,“住。”

“好久不见了。“

敖子逸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是好久。”他嘟囔着,“好久不见。“

2、

疗养院叫穗,穗香吹得万物生。院长这样说。

疗养院里飘着谷物的香味。敖子逸换上了病服趴在病房里头的栏杆上,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窗外头仍旧是阴雨连绵,有不少为了找份清静来这儿工作的小护士在下头来回地跑,收拾被人弄脏了的被单。

黄其淋端着小推车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阿黄来啦?”

敖子逸回过头来,肥大的衣服袖口里能灌进风来。他不肯摘下针织帽,故而还带着。

他固执地这样要求时脸上还是扬着单纯到黑白分明的笑容。他抓着那个灰色的,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针织帽嘿嘿地笑:

“阿黄——摘了我就不帅了,我就不摘了吧?”

*

黄其淋吞了口口水,扬起笑容来。

“对啊,要吃药了,等会儿我带你去林子里转转。”

“可以吗?”

“当然啦。”

敖子逸连蹦带跳地钻到黄其淋跟前,眼睫毛几乎要碰到黄其淋的脸。黄其淋把推车往后挪了挪,瓶瓶罐罐堆在第一格,准备好的两大罐热水往外冒着白气,像在里面藏了一朵云。

敖子逸装作无法呼吸,扼住自己的喉咙翻白眼。“我吃完这么多东西还有命去外面玩吗——阿黄你变……”

黄其淋听他说了前半句话就黑了脸,把药墩子往铁推车上一放就要往外走。敖子逸也不知道哪句话惹着了他,只是紧紧拉住没穿白大褂的黄医生的手腕。

黄其淋能感觉到手上干瘦到只剩骨头的手指,有些心疼地放缓了语气。

“爱吃不吃。”

“好啦好啦,我吃我吃。”敖子逸撇撇嘴,把半掩半开的水杯给拧开。木塞掉到地上,滚到黄其淋的脚边。

黄其淋帮衬着把木塞捡起来丢回车上。敖子逸翘着脚坐在铁推车旁的木板凳上喝着热水,一把一把地吃药。见黄其淋的眼神露出个咧开嘴的笑容。

“你是我一个人的医生吧?”

“嗯。”黄其淋别扭地咳嗽了一声,“我以后只管你一个人。”

“那就很有趣了。”敖子逸吞下一颗药,闷声闷气地说,“你之前是我一个人的组长,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医生。”

“谁想当你一个人的医生。”黄其淋觉得好气又好笑,“快点好起来。”

“阿黄,我自己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

黄其淋抬起头,看见敖子逸坐在光里。脸上很平静,和高中的时候被发现跟黄其淋谈恋爱时攥着黄其淋的手无所畏惧地看着老师时黄其淋看见他的侧脸。

“说什么?”黄其淋收拾好了所有药瓶,冲他挑了挑眉,“这里谁是医生?”

“我知道。”敖子逸轻笑,“我很清楚。”

黄其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敖子逸坐在他的课桌上埋怨摞起来能跟一个人一样高的试卷与作业,翘着腿。

那个时候他在写作业,敖子逸动来动去,烦的他摁着他的腿不让他动。

“我跟你说,爱背不背,不背下我桌。”

“好啦好啦,我背我背。”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3、

黄其淋把高中校服搓成一团,爬上高高的铁梯去堵上敖子逸房上的窟窿。

坐在床上看书的敖子逸背后被黄其淋塞了个高温消过毒的枕头。他低头翻动着书页,模样像要睡着了。

“球……敖子逸,要开暖气吗?”

敖子逸冲他摇了摇头,把书给合上。

“阿黄,你要回宿舍吗?”

“嗯,你睡下以后我就回去了。”

“陪陪我吧。”

“?”

敖子逸眨了眨眼睛,有些局促地摆正了针织帽的位置。

“我说,这张床那么大,就陪陪我吧。”

他把床铺给翻开一个角,往一旁坐了坐。黄其淋吸了吸鼻子坐到他身边去,袖口沾着水。屋外的雨渐渐小了,穗香味又飘进屋里来,敖子逸落在月光里。

“陪你干嘛,领导要说我的。”

“你宿舍里也没有人吧?阿黄你不是怕黑吗?”

黄其淋手一抖,暖气遥控器差点掉到地上。他朝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的敖子逸笑了笑,平和的模样像是对着8号床那个没日没夜哭闹的女孩。

“快点睡吧。”

敖子逸有些泄气地坐回到床中央,目送搬着铁梯踉踉跄跄的黄其淋走出房门。他把手撑在帽子上慢慢滑进被子里,等着黄其淋带上门。

“晚安。”黄其淋说,“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哦,晚安。”敖子逸说,“我有个小小的请求,阿黄医生能不能在九点半再进来。”

黄其淋有些纳闷,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微笑着点头。“那我九点半来你房间送早餐,十点吃药。“

敖子逸没再说话,眯着眼睛睡了。黄其淋叹了口气为他带上门,凉风从他的衣襟钻了进去,是夜晚应有的东西。他将梯子放在门旁,手插在兜里。

他走回宿舍,脸上温温柔柔的模样,心里却有点想哭。

他也的确还怕黑。

躺在被窝里的敖子逸摘掉了针织帽,揣进病服宽大的口袋里头。他早就没有头发了,估计也没有多少时间。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他能看见黄其淋的日子,很久没有过的,对死亡的畏惧忽然又爬进他的心里来。

他把笑容从嘴角给搬走了,捂着脸肩膀抽动着,有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到床单上。

哪有什么坦然啊,谁愿意死啊。敖子逸想。

只不过是没想到能再遇见他。

4、

敖子逸是在八点半起来的。他磨磨蹭蹭地戴上针织帽,翻身下床去刷牙洗脸。疗养院除去年久失修的屋顶还算条件优越,群山环抱的环境的的确确也治好了几个人。

敖子逸再次走回床铺,嘴里泛着薄荷的清香。

“我进来了哦?”

敖子逸把帽子的帽檐往下拉,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进来吧。”

黄其淋换了一身衣服。穿着淡蓝色衬衫的他看上去朝气蓬勃,同昨天不大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第一格放了一碗面,蘑菇切的碎碎的。敖子逸视力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楚面旁边的碗里放了什么。

“这个是盐。”黄其淋把热水瓶帮他拧开,“你得吃清淡点的东西,我就没给你放盐,你觉得多少能够?”

“全加了最好……”

“不行。”

敖子逸撇撇嘴,把身子缩成一个球。黄其淋觉得好气又好笑,从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个小汤匙给他捣了半勺盐进面汤里搅,味道很好闻,像冬天咕噜咕噜冒泡的奶油汤。

“刷过牙了吗?”

敖子逸点头,习惯性的想伸手抓抓自己的头发,手举到一半忽然又放了下来。

“吃饭吧。”

敖子逸接过站在床边黄其淋手上的碗。面的味道他很熟悉,是黄其淋的味道。

“让我猜猜——是阿黄做的吧?”

黄其淋不动声色地掩盖住心里的讶异,朝敖子逸点了点头,“我这个程度的医生当然是哪里需要往哪搬,今天整个医院的早饭都是我煮的,刚刚才闲下来。”

“阿黄你不是说你以后要做到最厉害的医生吗——”

“曾经是做到了的。”黄其淋眨了眨眼睛,“可是现在不是了。”

“那怎么……”

“吃饭了,等会儿吃完药我带你出去。”

敖子逸闷头吃面,和高中的时候一样。黄其淋坐在床边看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白色的药瓶。这些药能让他明白敖子逸得的是什么病。

“是可怕的不得了的病。”高中的敖子逸在看到黄其淋翻看的医学用书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这样嘟囔道。

那个时候的黄其淋明白敖子逸这是在闹脾气,便探过脑袋往他唇上盖上一个吻。

“我们都不会得,这是遗传病。”

温热的暖流从暖气炉里飘出来,钻进人的心里。

“那最好不过啦阿黄医森。”敖子逸咬着黄其淋的下唇说。

黄其淋摸着自己的鼻子,把之前的事情甩出脑海去。坐在床上吞药片的敖子逸疑惑不解,碗放在第一个格子里。

“阿黄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黄其淋朝敖子逸撒着谎,“你快点吃。”

17号病房的门有些破旧。上一个住在这儿,如今住在森林里的土里的小女孩刚入住的那天往门上画了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她说这是她的好朋友们,在等着她回去。

听过黄其淋讲过这个故事的敖子逸往门的另一个角落画了一个腿很长的小人。

“阿黄会不会等我回去?”

黄其淋把所有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鼻子有些泛酸。

“我不等你回去。”黄其淋说,“你要为了别人认真地走回去。”

对呀我们都长大了,不跟以前一样了。敖子逸揉了揉针织帽背后的小毛球笑得很憨,像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这样对黄其淋说。

我不能只为了阿黄,阿黄要排在家人亲友的后面是在最后面了。敖子逸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地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人给划掉,又画上了很多很多的人。

……

“阿黄?”

“阿黄你发什么呆啊我吃完药了哦?”

“啊?啊,吃完了啊。”

“对啊出去玩吧,什么环境减压……?”

黄其淋顺理成章地拉着敖子逸的手往外走。疗养院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没人会觉得这样很奇怪。敖子逸高中答应过黄其淋以后要一起住在这样一个能够正大光明在大家眼皮底下拉着手走的地方,他果真说话算话。

“我觉得要是阿黄你和我要是真的刚刚认识就好了。”走在树叶铺成的地毯上在森林里望穿氤氲的水汽,敖子逸的声音和风一样小。

“为什么?”

“我可以跟你讲我之前的故事,我们每天都是慢慢熟悉,不用触景生情,不用小心翼翼……”

被现实这种东西磕的满身伤疤的黄其淋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于是他带着他走上另一条小径。那个地方人特别少,没人会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很害怕旧伤疤未愈合的新肉又被翻起来,所以只能越退越远。

“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啊。”黄其淋扬起笑来,“怎么啦?”

5、

“我大概不会在这里住很久。”

“为什么?”

“我要是到最后上吐下泻,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眼眶窝下去像个骷髅头,不就一点都不帅啦?”

敖子逸朝他笑。

“帅不帅很重要吗?”

“阿黄你看见的话就很重要了。”

6、

敖子逸从17号病房慢慢走出来。

“啊敖先生——”

他看见7号床那个大概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悄悄跑上楼来。她也和他一样没了头发,光着小脑袋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小女孩扑进敖子逸的怀里,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

“白小姐你来啦?”敖子逸把行李箱里另一个红色的针织帽套在小女孩的头上,“今天我们讲什么故事?”

“还是小帅哥和小少爷的故事。”敖子逸把头昂起来,故弄玄虚地蹲在小女孩身边。

“上次我们说到小帅哥发现自己得病啦,就很难过很难过,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的小少爷。

“但是后来他又不难过了,因为他觉得见到小少爷也不开心呀——你想想,见到小少爷之后又过不久小帅哥就要走掉了,去大森林的最里面住,这对小少爷多不好。

“小帅哥跑到很久很久以前他住的地方附近的一家小医院里面住,看到了小少爷。小少爷跟以前一样好看。小帅哥就问是你吗小少爷,小少爷说是我啊小帅哥。小帅哥忽然又不想死了,你想想,要是白小姐你的陈先生又跑过来,你会不会害怕跟我一起去到森林深处啊?”

白小姐抬起大大的眼睛有些纠结地点了点头,“会的——虽然敖先生你很好,可是我更喜欢我的陈先生哦。”

黄其淋推着车走上楼来,铁推车哐哐哐地响,像推车脚下卡了一个石头。

“所以嘛,小帅哥就和小少爷一起住。小少爷还是特别特别好看——比你的陈先生还要好看,小帅哥却没有头发了。他想这样可不行啊,就戴了个针织帽!”敖子逸拍了拍白小姐的脑袋,“就跟你的一样哦。”

“讲什么啊?”黄其淋温和地蹲下来,揉了揉白小姐的脸。

“讲故事哦,黄医生要不要一起听。”

“好啊。”黄其淋笑着看向敖子逸。

敖子逸有些紧张地揉了揉鼻子,看着两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然后小帅哥的家人因为都不喜欢小帅哥,所以小帅哥又遇上了一个小漂亮。小漂亮跟他一样没有头发,他们玩的特别开心。后来最后,小帅哥和小漂亮的病都好啦,他们不用再去森林最底下住,小漂亮也如愿以偿地和她的陈先生住在一起啦!”

“那小少爷呢?”白小姐的鼻子都皱到了一起,“小帅哥就不理会小少爷啦?他不是喜欢了好久小少爷吗?”

黄其淋微愣,看着手足无措地捂住白小姐嘴巴的敖子逸。敖子逸朝他笑得窘迫,眼睛眨巴着,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白小姐眨着眼睛看着黄医生。

高中的时候敖子逸是叫过黄其淋小少爷的。

穿着白色背带裤,头发被规规矩矩地梳到脑后。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照片中央,身旁是温柔的父母,像个从古时候的西方跑过来的小少爷一样白白净净。

“小少爷——”敖子逸挑起黄其淋的下巴笑着调侃。

黄其淋干脆吻上去。

“怎么啦小帅哥——”

*

“白小姐,你的李护士要回来了——针织帽送给你啦,要漂漂亮亮的回去见你的陈先生哦。”

小姑娘往墙上的挂表看去,明明看不懂却像个大人一样惊讶地点了点头。

“是的敖先生,我先回去啦,明天再来找你玩。”

敖子逸站了起来,看着慌张跑下楼的白小姐。黄其淋站在他身边,能看见他愈发瘦削的脸。

“敖先生,轮到你吃药了。“

“知道了知道了。”敖子逸小心翼翼地攥着黄其淋的袖口试探道,“我的故事都是编的,你知道吧?”

“当然啦。”黄其淋说,“敖子逸不是光头对吧。”

敖子逸忽然泄了气,他把针织帽往下拉了拉,靠在黄其淋身旁。

“好吧,我骗了你。”他说,“我是个大光头了,特别难看。”

“故事的结局不能骗人。”黄其淋说,“其他的随便你怎么骗。”

对啊包括那个小帅哥还爱着小少爷那个小帅哥的离开都是情非得已那个小帅哥离开以后每天都在想念小少爷。

只要最后的最后小帅哥离开了森林走回大城市,你之前的怎么编都可以。

7、

敖子逸气喘吁吁地跑到手术室前,白小姐正好要被推进去。

白小姐在被推进手术室里的时候呼吸困难的不行,长大了嘴巴声嘶力竭,却朝敖子逸和他身边的黄其淋挥了挥手。

“敖先生,我要去森林里面了哦,你不能来哦。”

“说什么鬼话呢。”敖子逸眼眶都是红红的对着白小姐装凶,“你不能去森林里面哦,你还要回去看看陈先生。”

白小姐张着嘴,表情很苦恼。小护士把她带进了手术室里,小姑娘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的针织帽,漂亮的像抓着一片彩霞。

小姑娘的爸爸妈妈坐在手术室门前捂着脸,泪从指缝间溜出来滴在地上,像下了一场雨。敖子逸站在黄其淋身边浑身冰凉,身子不停地在抖。

“阿黄。”敖子逸忽然抬起眼睛来,眼睛里滑出泪来,“怎么办。”

“没事没事。”黄其淋任由敖子逸抱住自己。他用手轻轻拍打着敖子逸的背,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白小姐会回来找你玩的,我们先回病房去等。”

敖子逸浑浑噩噩地走回去,咬着下唇不肯让黄其淋扶着他走。他垂着脑袋,针织帽的毛球滑到前面。

“阿黄我还跟她手拉手说下个星期一起丢掉针织帽当帅气的大光头。”

“阿黄我跟她讲的大灰狼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阿黄她喜欢的小男孩是陈先生,她很想很想回到白安去找找他看看他。”

“阿黄……”

“我知道,我知道。”黄其淋抱着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等她从手术室里出来了这些事情你们都去干,我把糖分给她好多好多。”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整座山都被压低了的云给笼罩着。小女孩最终闭着眼睛被推出来,表情很安静,脑袋上戴着那个红色的针织帽。小姑娘的爸爸妈妈抽噎着抹着眼泪,黄其淋站在敖子逸身边看着小女孩被推上车,往森林深处开去了。

敖子逸眼眶红红的却憋着没有哭。他站在黄其淋身边朝小女孩用力地挥手,像之前他们拉钩约好的一样。

疗养院一下子安静了。那个李护士和大队伍去了森林,哭得泣不成声。敖子逸和黄其淋站在疗养院门口,那条大道上小小的车愈来愈远,直到看不见了踪影。

“黄其淋……”敖子逸声音很沙哑。

敖子逸抬起眼睛来,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一定要去森林里面呢?”

“我不想去,她也不想去的。“

黄其淋搂着愈发单薄的少年的肩膀,声音很喑哑。

“我不知道啊。”

敖子逸把手伏上他的背,环着他的腰。

呜咽的哭声越来越大,像心里正下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

8、

白小姐去了远方,白小姐的爸爸妈妈就成了很大的问题。黄其淋想。

做手术的医生也很自责,望着自己的手整天整天的不说话。白小姐的爸爸妈妈站在医生的门口等了很久,衣服甚至都没有换上一件。

黄其淋自从被医闹后就再也不上手术台。那些家人甚至认为黄其淋那场失误的手术是因为他与病人心存芥蒂。他的事很快被传上了网,医院里的人受不了这些恶意的舆论,小心翼翼地劝说这个医术高超又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另寻出路。

他的白大褂被泼上红颜料,家门前被人用喷漆喷上go to hell。那些人不是要钱,似乎是想让黄其淋偿命。

他们有病吧?医院里知道详情的小护士抱怨着帮他清洗白大褂。

黄其淋调笑着说,你看啊医生太他妈可怜了,在手术台上干得猪狗不如,弄错了还他妈的被骂成猪狗不如。

更让黄其淋心寒的更是这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农村男人的所谓家人,连手术费都不曾交过一分一毫,让他在街头东拼西凑着交齐。

他在被人于街头给打到肋骨骨折后很干脆地辞了工作回了老家。深山里有个疗养院,环境很安静,穿着便服的院长温温和和。

可那个真心真意地笑起来的黄其淋黄医生不见了——8号床的姑娘总能看见他皱着眉丢掉病历本。

病人啊。他想。

最好一个都不要得罪不要出事,更不要勾搭到一起。

于是他站在那个医生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孩子的事情我们也很抱歉,但是医生尽力了,希望你们还不要把负面情绪给怪罪到医生身上。”

“我们知道。”父母慌忙摆手,“我们是过来跟医生说一声的。他千万别放在心上,孩子很喜欢他。”

黄其淋听罢有些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他只是让开来,让那对眉眼温和的男女悄悄走进门去,轻轻拍了拍医生的后背。

敖子逸从病床上走下来,绕过一条大走廊看见黄其淋站在医生门前发呆,就走到他面前去。

黄其淋看见他脱了帽子,露出光光的脑袋来,有些讶异。

“怎么了?不戴帽子了?”

“答应白小姐的事情要做到。”敖子逸呲牙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瓜。

“他们家的人真的都是非常善良的人。“

黄其淋正感慨着,敖子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阿黄你要相信。”

黄其淋回过头去,敖子逸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做出“相信我”的表情。

黄其淋看向磨砂窗那面模模糊糊的三个人的轮廓和站在面前这个瘦削却活力四射的男孩子。

也许是的吧。

“我相信。”黄其淋亲昵地刮了敖子逸的鼻尖一下,“我相信你。“

9、

敖子逸扒拉在树干上往上爬,黄其淋站在他底下观望,嘴角浸着笑。

“小心点啊。”黄其淋扯着嗓子喊。

敖子逸回过头来,一只手紧紧搂着树,另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比了个好。疗养院里的穗香味渐渐淡了,树木的清香反倒是随着风渗进医院的砖瓦。

“阿黄上面还有小果子,等会儿我给你摘下来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心一点,抓得稳吗?”

敖子逸朝他吐了个舌头,抬起腿想往上爬,忽然头晕目眩着差点要抓不稳树干。他往前掏了掏,面色苍白地抓着树没再动。

他喘了两下粗气以后才回过神来。他狠狠眨了两下眼睛,却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一时间四肢也脱了力,在下面刚意识到不对劲的黄其淋还没来得及扯着嗓子喊,敖子逸便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砸在树叶上话也没说。

脑子里各种声音回荡着,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跑来的。敖子逸捧着面前黄其淋的脸,说着话,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千万别害怕。”黄其淋抱着敖子逸冲回疗养院时他听见轻的像一片羽毛的敖子逸说,“我不会走了。”

黄其淋把头埋在没了知觉的敖子逸脖颈处,打湿了他的衣襟。

敖子逸被推进手术室,曾自喻死也不上手术台的黄其淋被自己这句话给关在手术室外,坐在白小姐的爸爸妈妈曾经的位子上。

他这么想起来,往旁边挪了一个位。

他想到高三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他们俩在图书馆的角落接吻,老师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想到敖子逸说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临走的时候阳光又温柔的目光。

他想起听见敖子逸对老师说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玩的游戏,黄其淋根本就不知情的时候老师理所应当的眼神。

他想起父母扔给敖子逸的同性恋治疗企案和其他的所有东西,敖子逸脸上挂着笑容,说再见了黄其淋,愈走愈远的身影。

他又想起医生说的辐射感染和所谓同性恋辐射治疗时染上这个疾病的可能性。

你看吧要你自以为是,你看吧要你随波逐流。

你过得这么好,怎么都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不告而别,怎么没有想过他这么爱你为什么会说这只是个游戏。

黄其淋把脸埋进手里,弯成一个球。

时间是一首悠长又拖沓的歌,黄其淋带着耳机走过了自以为是的高潮。

他渐渐在手术室前把歌往回放,指针播到高中刚开始的位置。穿着肥大的校服的黄其淋满头是汗地迟了到,站在教室门口来回观望着找寻一个空位。

“嘿,要坐我旁边吗?”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朝他挥手,笑得像个小太阳。

“你叫什么?”

“敖子逸。”

10、

手术室里走出来一个医生。他带着口罩,四处环顾只看见了黄其淋一个人。

“其淋你的病人?”

“对,情况怎么样?”

“是你我就直接说了,我没办法,救活了可是以后是走不了路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情况会不断恶化,总会走进森林里去。“

“……”黄其淋呼吸有些紊乱,“真的没办法吗?”

“拖太久了,他又不肯接受化疗。”

“我知道了。“黄其淋点头,如同溺毙在海中的旅人浑身冰凉又无法呼吸。

敖子逸从里面被推了出来,眨巴着眼睛朝他嘿嘿地笑。

“阿黄你在啊,我们回去吧。”

黄其淋推着敖子逸回了病房里,昏暗的房间里能透进月光,像天上人间。黄其淋把敖子逸扶回床上,坐在他的床边。

“阿黄你再不回去的话,通到宿舍的灯就要灭了哦。”

“对啊。“黄其淋点头,“你今天可以陪陪我吗。”

敖子逸抬起脑袋来。

“我不要人陪的。”敖子逸说,“你回去吧。”

黄其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望见今晚的月亮很圆,是家人团聚的时节。撕下来的一张日历他没注意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中秋了。

“你没跟我说分手。”黄其淋一字一顿,“中秋了,我陪陪我的男朋友有问题吗。”

敖子逸没什么大义,是个自私的普通小孩子。他一时闪过许多浪费青春浪费感情之类的字样,嘴里却比脑子里想的少,他嚅动着嘴唇,只知道点头。

“没有。”他说。

“一点都没有。”

黄其淋把头探过去,将嘴附在敖子逸的唇上。

这是迟来了近十年的吻,给爱了十多年的人。

11、

敖子逸的情况慢慢的恶化,如他所说的不间歇上吐下泻,瘦得像个骷髅头。黄其淋累的紧,甚至抽不出空来给自己抹把汗。

敖子逸瘫在病床上发呆,脑门上出着汗。

“你说吧我就应该早点走,现在这个样子让你看着,多吓人。”

“别吵吵,再吵把盆扣你头上。”

黄其淋扫过一个白眼。

敖子逸识趣地闭上嘴来看着黄其淋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啊了半天,想帮忙又帮不上的模样。17号病房里头那个帅医生进进出出,温柔的眼神不带一点抱怨。

黄其淋握住敖子逸纤瘦的手,给他唱着歌哄他睡觉。黄其淋的声音很温和,像风筝划过天际,像白鸟展翅翱翔。敖子逸知道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实在称不上值得喜欢的模样。

他鬼使神差地觉得有些羞愧,嘟囔着:

“阿黄我不想耽误你了。“

“耽误什么?“黄其淋停下唱歌的声音,“说话不要那么矫情,之前说你一个人解决的魄力哪去了?”

“可是这真的是在耽误——”敖子逸说,“你喜欢上另一个人吧。”

“敖子逸我告诉你,别想着潇潇洒洒当个大英雄把我安插到任人宰割的地方。”黄其淋盯着他仍旧乌黑的眼睛,“我爱的是你,和你希望我爱谁有什么关系。”

敖子逸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吸了吸鼻子,看到月光从窗外飘进来。树香包裹着风席卷而来,吹动了白色的窗帘。

他看着黄其淋的眼睛,黄其淋看着他。

“好吧。”他说,“你这样子,我又不想把你让给别人了。“

12、

“早上好啊阿黄!”

“今天精神很好嘛。”

黄其淋把白粥放在他的床头桌上朝他笑。

“我们今天没什么事吧?”敖子逸忍着恶心把粥塞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陪我去树林里逛逛吧,好久没去了。”

“可以啊?”黄其淋有些疑惑地看着倚在床上拿眼睛看他的敖子逸的脸庞,“今天精神这么好,快好起来了吧?”

“说不准。”敖子逸咧开嘴朝黄其淋笑了开来,“万一我真的福大命大呢?”

黄其淋借来了疗养院里为数不多的轮椅,把敖子逸扶上。楼梯上有一条长长的滑道,敖子逸曾经和白小姐喜欢在上面跑着玩。

黄其淋把敖子逸推进了小树林。开春时节,树林里映在眼睛里满是绿意。他嗅见很久没闻见的树叶芬芳。有鸟在林梢展翅飞起,带走了一阵风,松鼠站在树干上,怀里抱着松子。

太阳挤过密合的叶缝钻进零星半点,是很不错的天气。

“我想去看海。”敖子逸说,“等到我到了要进森林里去的日子,阿黄记得帮我再看一遍白安的海。”

“好起来之后我们一起去看。”黄其淋语气温和又不容反驳,“白安的海那么大,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敖子逸无声笑了起来。他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那棵他还没来得及爬完的树。已经过了有几年了,那棵树愈长愈高,仿佛要伸进云层里去。

黄其淋推着他往里面走,三十多岁的人已经不像二十多岁的人,总会想些莫须有的事了。黄其淋记得曾经的他认为二十与三十是不羁与认命的转折,认真地害怕着三十岁的到来。

“死亡不是分别呀。”敖子逸忽然说。

“你在说什么啊?”

“当你站在树林里听树叶被风吹动低回婉转地唱歌,也许我也在里面和音;

“当你站在海边看海浪涌起像白鸟展翅的时候,也许我也在里面推波助澜;

“当你站在手术台的时候,也许我在窗外看着你也在手心出汗;

“当你再次遇到了喜欢的人的时候,我也会在你身边看着你找到真正的幸福的。”

黄其淋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掰过敖子逸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手心在出着汗。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了。不是大难不死,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回光返照。

“你给我听好敖子逸,你现在还不到去森林的时候。我现在还没学会不怕黑,也不是那么的相信别人,这些你要教会我,我会学一辈子。”

“你事真多。”

敖子逸指着黄其淋胸膛心脏的位置,撑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来。穿着白色衬衫的黄其淋听到他嚅动着嘴唇,声音仍旧是沙沙哑哑的,温柔的像树叶歌唱。

黄其淋凑近了来,他听见敖子逸声音在他耳边来回播放。

“我在……”敖子逸话还没说完,手就有些无力地垂下摆在腿上。黄其淋咬着下唇没再说话,他听见敖子逸的鼻音声越来越小,直到没了声音。

树林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太阳仿佛都屏息凝神。

我在这儿呢。他仿佛看见高中时候的敖子逸指着他的胸口说。

他一时没站稳,跪倒在敖子逸身上。他干脆没再站起来,覆在敖子逸冰凉的身上,肩膀抽动着,有像雨一样的东西从眼睛里落出来。

他没再说话。

敖子逸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13、

黄其淋走在城市的街道上。

他去白安最大的医院上班,用最温柔的声音与笑容对待自己的病人。

他每天晚上八点半会准时回家给自己做好饭,九点准时上床睡觉。有时候加班他也不恼,安静地在休息时间翘着腿看书,对那些骂骂咧咧的患者家属笑脸相向。

他会去看海,沿着冗长的海岸线走上一遭。

每年春天三四月份他会请假,去到庞莲的山里。山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疗养院,17号病房房门上画了许多小人。

他将房门那个可以取出来的门卡从凹槽上取出来,要是再仔细一点,能看见上面一个小小的小人,有着长长的腿,穿着肥大的校服,脸上昂着灿烂的笑。

他把门卡再插回凹槽,朝森林深处走去。

因为有个人住在他的心里,所以他不再害怕黑暗。

逃跑计划

艾里芬特:


CP:敖子逸X黄其淋

我说:请勿上升真人宝贝儿谢谢||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酱||写作业好辛苦

BGM:Tell me if you wanna go home

0、

有时候会想抛下一切逃跑。

1、

夜空很漂亮。云先生打翻了一盆星星,沾湿在昏暗的暮夜中。月亮露出两个尖,很像今早吃到的牛角面包。

敖子逸站在宿舍那个小阳台上。挂着一大排湿哒哒的裤子与衣服的阳台里像下着雨,淋湿了他的衣服。宿舍里头的人在补作业,看上去很着急。

烦躁。敖子逸想。

秋天的白安风会从海边一溜烟跑到山头。驹桥中学靠着西港,能听见轮船轰鸣,也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到海滩上的贝壳。敖子逸望着月亮与云,白色睡衣衬衫被风吹起来。

“妈的想跑。”室友嘟嘟囔囔。

逃跑吗?敖子逸忽然想。

作为一个脑子里没那么多筋的青春期高中生,敖子逸忽然灵机一动。他推开窗子从不算很高的二楼跳下草丛,室友目瞪口呆地说了声我操,还没从床上下来窗口就只剩下愈灌愈猛的秋风。

室友从床上爬下来,敖子逸留给他一个白色的背影,头发飞上天去,地下那个草堆里树杈被压坏了不少,在来回走动的宿管没有发现偷跑了一个人,也许在抱怨今天的工作量。

有风从他的袖口灌进怀里,像在拥抱整个地球。

他爬上学校高墙旁那棵大树,有树叶黏在他的衣服上像粘了胶水一样跑也跑不掉。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主树干往外走,一步一步地挪,最后在保安的灯光闪到别处时猛的往外一跳,滚落在没有车辆驶过的柏油马路上。

然后——

崴了脚。

2、

庞佳中学晚上八点半会开校门,走读生在这个点离校,乘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家里。

黄其淋叹了口气把没写完的一大堆作业扔回书包里。现在已经九点了,估计赶不上公交车,也许校门都关的七七八八。

教室里头空无一人,亮堂的灯光照着黄其淋乱糟糟的头发和纤瘦的身子。

他想自己果然还是适合文科,不然在这个时候他没想到回家应该走哪条道,或者哪里的出租车仍旧行驶在空荡无人的街头,而是想起初中的时候,骑着单车的敖子逸载着站在后座上大吼大叫的自己,一路从白安大学驶向白安码头,绕过熙熙攘攘的鱼贩们从林荫道上回到小区。

他看不见敖子逸的表情,但能看见他弓着的腰,听见他嘴里唱着一首明显走了调的歌。

“Tell me if you wanna go home!”

黄其淋站在后座去触摸树叶间那只白色翅膀的蝴蝶,一个踉跄往前一扑狠狠地搂住了敖子逸。敖子逸的单车头一弯,差点顺着树林掉回码头。

黄其淋搂着敖子逸嘿嘿嘿地笑。

“yes!”

“Tell me again!”

“去你妈逼——”

自行车从林荫道上飞驰而过,在36栋前停下。黄其淋朝他挥手,被风吹的翻起来的刘海放荡不羁。

想到这里,黄其淋把额头前的刘海理了理,打卡出了校门。

站在校门口有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年。他衣服上还有些叶子,看上去狼狈不堪,崴着的脚微微离开地面,手里攥着自行车把,脸上扬着笑容。

“嘿,”男孩子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想逃跑吗?”

黄其淋把书包扔进车前的筐里,未曾再做思虑地蹦上单车的后座,蹲在上面等着敖子逸扶着单车小心翼翼地爬上来。

“你不是要住校吗?怎么来了?”黄其淋听着风跑过的声音和单车链条的清亮响声,大声问,“还特意回去拿了单车?”

敖子逸脚有点疼,好像脚踝处鼓了个包。但他朝黄其淋嘿嘿笑了,弓着背沿着初中的反方向,顺着林荫道走回白安码头,绕过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的码头工人,目的地直指西港一旁那条大道后的沙滩。

“有时候总会想偷跑。”敖子逸大声说,“阿黄你记得不这个地方单车还翻过!”

黄其淋眯着眼睛,“啊啊啊记起来了!那个时候路上有跑过一只鸭子,你有点激动就翻车了——”

“什么啊不是一只是一排!”

趁黄其淋跟他辩解,敖子逸趁机放慢了速度。脚踝那儿真的有点疼,像绑了两个大石头在脚上来回地挤。

黄其淋闭着眼睛吹风,大大小小的模考与烦恼被他从脑袋里一路往外抛,扔到柏油马路上,扔到那棵最大的树上。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尽管学校那么近家也那么近,却好久没见过面了。

于是他一屁股坐在了车的后座上,嗅着夜晚海岸边咸湿的海浪与敖子逸身上树叶的沁香。

他抱了下敖子逸,很小声地问:“怎么样,过的还好吧?”

敖子逸的声音和海浪拍上岸来的声音一并响起。他的声音也小小的,像避讳着不想让谁听见,“还好,你呢。”

“我作业有点多哦。”黄其淋攥着敖子逸的睡衣道,“厚厚一大本,三十二页。”

“我们也是,可是我写的完啦啦啦——”

“滚。”黄其淋一巴掌拍上他的背。

车在往前走,车轮在地上滚,碾过小石子。

3、

“Tell me if you wanna go home——”

初中的黄其淋坐在敖子逸的车后座,一只耳机塞在他的耳朵里,另一只在自己耳朵里。

姿势很别扭,像两株杂生在一块儿的植株。

“Tell me if you wanna go home——”黄其淋哼哼着,鞋尖抵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滑着。

“有时候我比较想要逃跑。”

“去你妈逼这首歌的意境就是回家。”

“那好吧。”敖子逸轻轻地耸了耸肩,不敢拉动耳机线,“我们回家。”

4、

单车被丢在沙滩上,印了一个坑。黄其淋脱了鞋子和袜子摆在自行车旁边,赤着脚走向坐在海边发呆的敖子逸。

他一屁股坐在敖子逸身边。穿着白色裤子的敖子逸把裤腿挽上了膝盖,把脚踝埋在沙子里浸在水中。海水上冒着白色的泡沫,像往里面加了牛奶。

黄其淋有模学样地把脚浸在水中晃啊晃,闭上眼睛听风从角落吹上中央,天上的星星微弱的发光,唱着莞尔歌谣的工人们坐在对岸休息,手里捧着一卷布料。

他深吸一口气,把海里的波涛吸进肺里。

“嘿。”黄其淋推了推他,“怎么想到来找我啦?”

敖子逸别过脸来,发现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贴鼻尖。他有些心动地转过头面对海浪,大声说:“想就来了啊——”

“想?”黄其淋道。

“对啊想你想海想单车。”

“再加上总是有时候想从呆了很久的地方逃跑,从学校,从家里,从白安——嘿别这样看着我!”

黄其淋有些讶异,“你们作业是多成什么样子才把你逼疯了啊?”

敖子逸牵着他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白了他一眼,“作业多成狗的你不还是跟我出来了?”

“我只是不想回家——嗯,逃跑,对,我也想逃跑。”黄其淋说,“从家里从学校从白安。”

路的周围驶过一辆空着的出租车,飞驰而过的噪音吵醒了树,让它沙哑地抱怨。

“我们可以乘着早上第一班轮船去昌煌,再骑自行车去庞莲,在山里隐居,没钱了就唱歌卖艺,或者卖掉你的作业和书包,最后等我们再想逃跑,就一猛子扎进水里,再绕着那条路游回来。”黄其淋说。

“很好这很文科生。”敖子逸无语凝噎。

“我嘛,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自己埋在沙子里。”

月亮飘在那头的海平线上,像被风正从遥远的彼岸吹来,温柔而闲适。

忧郁不太适合青春期自认帅气的男孩子们。他们尴尬地鼻尖对鼻尖对望,手交叠在一起,觉得说的有些酸。

半晌宁静后,敖子逸抬头朝着天空大喊:

“Tell me if you wanna go home!”

他闭着眼睛,头发中分着分到两边。黄其淋把嘴凑近他的耳朵嚎:

“Of course not!”

“Tell me again!”

黄其淋下意识想照着之前一样回上一句去你妈逼,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许不太适合。这么美的夜晚,这么美的夜色——

适合说些之前不敢说的话。

“I wanna stay with you.”

敖子逸回过头,“Forever?”

“Forever.”

“Tell me again!”敖子逸用全力朝天空大吼,脚猛的向上一抬,“我日疼——”

“你把脚给我看看——我操你脚上肿这么大还跟我骑单车你还骑了一路你不要命啊我帮你揉揉……你干嘛?”

敖子逸把手盖在他的脸上,温暖的很像夏天的海水与冬天的咖啡。

“你抬起头来。”敖子逸认真地说。

黄其淋哼哧哼哧把敖子逸的腿抬上自己的腿,毫无所知地抬起脑袋来。

“啾。”

5、

坐在海滩上计划着逃跑去庞莲的小男孩倒在沙滩上,身旁不远处放着一双毛绒拖鞋与脏兮兮的球鞋。

黄其淋小心翼翼地摁着敖子逸的脚踝,听着他唱歌。

月亮顺着海浪从那头飘了过来,卷着乳白色的波涛。

“你带钱了吗?”

“没有。”

“那我们怎么逃跑啊?”

黄其淋揉着敖子逸的脚踝想了想,有些泄气。

“我们只能回家了。”

敖子逸也泄了气,“总有一天我要跑到庞莲去,就算脚上肿了石头一样大的包——”

“那你还跑得了?”

“不是还有你嘛。”敖子逸摸了摸后脑勺,沾了一手沙子。

6、

黄其淋踩着单车,飞驰而过,像是想要赶上天边那轮渐渐升上天空的太阳。

他驶过白安码头,晃过那些渐渐打着哈欠把新鲜的鱼摆上路来的鱼贩,穿过林荫道,背着用纸巾简单包了下脚踝的敖子逸随着人流钻进校门去。

敖子逸趴在他肩上半睡半醒,不停地打着哈欠。睡衣上还有些沙子,摸着怪硌手。

“Tell me if you wanna run away.”敖子逸说。

“Yes.”

“Tell me again——”

“I will.”

不是去你妈逼,不是想在一起。

而是我会的。

7、

那个时候真的特别年轻。黄其淋感慨。

“阿黄你过来看看这幅画挂在这里会不会很奇怪?”

“来了来了。”

窗外是庞莲的山。

百驹

艾里芬特:


 

CP:敖子逸X黄其淋

 

我说:读仓央嘉措诗传有感||沿海狗心中的大漠||平静地等待,我总归是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的,渡劫过后总会一番风顺||私设有(中间有一段书的描写是我交给文学社的稿)

BGM:young and beautiful-Lana Del Rey

 

0、

 

问你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

 

1、

 

男人身着灰色夹子袄,内里套着白色内衬。往外翻起的绒蹭上他的脸。脸上看着不甚粗糙,乌青的胡渣从下巴一直蔓上鬓角。他手里攥着一根粗绳,粗绳后边拴着一辆车。木头车子的轮碾过凸凹的石子路,又陷进泥里。车上坐着个读着书的年轻人,面相白白净净,夹缝在行李与包袱中间摇摇摆摆。荒漠是走不到头的,领着路的男人脚上的牛皮靴上沾满了泥,那原本应拉着车的骆驼在昨晚进了他们腹里。

 

“没有骆驼——”男人气喘吁吁还不忘抱怨,“是出不去的——”

 

读书人抬起头来,“敖师傅您理解一下,等到了下个站口就歇息去买马,再不济我下来吧,您拉着怪辛苦。”

 

敖子逸抹了把脸上的汗,缓了缓手上抽了筋般的生疼。他吞了口唾沫又才言道,“你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问题,跟着我走也不成,到时候刮风得丢了。”

 

黄其淋讪讪地闭了嘴。没有起风的大漠上有羊缀在边上,像落座着一片游云。太阳高悬在南边头,轧轧的光碾过那片草地。寸草不生的地方眼见得就要走到头了,前边草地同边缘的界限不很明显,便落了座城。城里的人总裹着头巾,老远望去飘飘的似极了入了神仙地。黄其淋逃得匆忙,物什没带的多少,大部分都留在了南边乱成粥的家乡。

 

他望见书上落了只虫,蜷成一团似干枯的稻垛压在一句话开头。那句话说,问你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

 

问你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黄其淋想,大抵还是四海漂泊。

 

“得嘞,瞧见城了,您得进去歇息着,给买匹骆驼,再不济驴子也成,要让我拉着您过了这片草地,那我的命大概就交代在您手下了。”前头的男人眯着眼睛把身子往前探,咧嘴露出傻气的笑来。

 

黄其淋鼓起嘴憋了一口气,把虫给吹跑,落进枯黄的草簇上。

 

“成,”黄其淋眯起眼睛朝前看,“进去歇息会儿也好——对了,那儿不乱?”

 

“大漠上没有乱的地方。”敖子逸道,“这么宽阔又广的地方,人是乱不起来的。”

 

敖子逸一步一步带着黄其淋进了城去。站在城门那儿敖子逸卸起行李,黄其淋站在他身边接过随身带着的麻布包裹,挎背在身上。他回头往回望,一望空寥的平地上杂生着些不常见的草,簇簇竖起,点在些微乎极微的位置。有一排脚印带着两轮车辙滑痕一路朝前涌,或说向后退。那落到两轮车辙合到一块儿去,点在线间望不见的地方,是黄其淋心爱的南国。

 

敖子逸带着木车往城里走,唤上了黄其淋。黄其淋仓仓皇皇地回首,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只想坐在茶馆歇个零星半晌的敖子逸。

 

进门前他抬头,那座城有个温软的名字刻在牌匾上,叫邦缅。

 

2、

 

黄其淋坐在茶馆里。

 

大漠的清茶泛着沙的涩口味,抿去唇齿间却留有香。他把钱袋全给了敖子逸,也不怕他偷藏了它——连家都抛了的人是不会在乎这个的。他坐在二楼,敖子逸回了客栈先放了行李,又好生梳洗了一番。他望见街头人来人往,裹着黑纱巾的女孩儿抬起眼冲他轻瞥去了一眼,又扎进沧沧人海里顺着或白或黑的云堆走远。黄其淋翘着腿,半倚在粗制滥造的木桌上。木桌没了八仙桌的凉意,磕着手肘上那块骨头。

 

敖子逸从那头牵着两匹马朝他走来,穿着件黑色的单衣,裹了圈白色的丝巾在脖子上,半掩着嘴。黄其淋见他近了,细细地去打量他。敖子逸生了对安静又干净的眼睛,像往暮夜吸了色进了他的眼里了。黄其淋前倾了身体,身上浅绿色单袄给拉出了褶皱。

 

敖子逸也瞧见了他。他抬起眼来轻瞥黄其淋一眼,拐了方向朝茶馆走了来。茶馆底下放了拴马的棚子,发着干草特有的沁香与一股不合群的粪味儿。他拴了马,很快走上二楼来。裹着丝巾的人露出那双眼睛,好看的似极了神仙。

 

他凑到黄其淋跟前,扬起手指在他眼底下晃了晃,落下一片翳影。黄其淋回过神,抬起头来。

 

“我买了两匹马,但最近听说这儿有不多见的活动,您急么?不急咱在这多待两日?”

 

黄其淋微张着嘴想了会儿,“不急,停会儿吧,您也辛苦了。”

 

“那好极。”敖子逸文邹邹地这样来了一句,落了黄其淋身边的座。他瞄了眼黄其淋手头书页翻卷得有了残缺的书,凑过一个脑袋用眼睛打量着。白纱巾蹭过黄其淋的脖子,若有若无的一下,让他心里发痒。

 

“你看着什么?”

 

“家里带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书,顶多解解乏。”黄其淋翻了翻页,“情爱情爱,落到最后不是一场白头你我,也不晓得写了甚久有些什么。”

 

黄其淋把书页合上,又将茶一饮而尽。是时候回去好好歇息了。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同敖子逸说。敖子逸把白纱巾从脖上摘了下来作一团塞进口袋,露出整张脸的轮廓。这点离开的功夫敖子逸也刮干净了胡渣,人是副清清爽爽的模样,不像在这儿长大的原住民,白若绣绢的反倒是像久居南地的人。

 

吃顿晚饭的功夫邦缅里头已然亮起了光。穿着长衣衫的点灯人一步一歇息,颤颤巍巍地伸手翻开玻璃制的灯罩,点燃里头的蜡烛。黄其淋坐在客栈里读着书,给马儿喂好了食的敖子逸回了房,坐在房间左边八仙桌上黄其淋的另一边,拎起铁皮水桶灌了一大壶水下肚。黄其淋抬起眼,也见怪不怪地又低下脑袋。

 

“黄其淋——这样叫可以的罢?”敖子逸停顿到黄其淋应了答后才往下说,“你把你读的书同我读读罢?我领的路人都仓皇仓皇到只带了衣物。他们同我提起过南方的书,说蕴了温柔水乡的地方写的东西总归是不大一样。我不识那儿的字,也没得一识。”

 

“我觉得写的好的都放在箱底没法给你拿出来,这本却也不怎么样。”黄其淋倒是乐意地朝他笑了笑——是那种文人特有的笑,带点温和,却又有些生疏,“你要是不介意,嫌其少逊色些的话,我倒是愿意给你读读。”

 

敖子逸撑起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黄其淋。黄其淋合起书,随意地翻了一页开来。书页上烛影摇曳出一地冷清,昏昏暗暗的房里敖子逸只得看见书上若有若无的,一排密密麻麻似虫蝇的字,和黄其淋那张秀气俊俏、似水一般温和的脸。黄其淋忽然挑了挑眉,但也没换页,只是顺着某一段落给敖子逸读了起来。

 

“湖边的水凉的差不多了。到了入冬的时节。

 

书生着了厚衫,白色夹子袄衬着白净的脸庞。他立着,等着那个将从北疆回来的可人摇曳起骆驼脖颈间那个黄铜色的铃铛。她应当是温温柔柔的,亦如从前那般罢?或说变得更加妩媚些了。她走时与他约好是在这个路口再见面的,踏着慢慢落下去的夕阳,逆着亮到望不清轮廓的光影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如同脚上踩着七彩的雄云。

 

他虽得了那姑娘葬在北疆的消息——但谁又能说孰真孰伪呢?她总是好开些这样令他又气又恼的玩笑的。那个姑娘的铃铛声怎得还没响?等的这边的人可心焦。“


 

敖子逸听得认真,黄其淋倒讲的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本好书,要讲也得讲些足以说得出口的才行。他少了这种书,而这些大抵已经成了灰,落在南地家中废墟上了。

 

他吞了口唾沫。

 

“问你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他对她说过,她对他说过。等到太阳慢慢堕入无边的黑暗里,他猛地有了那个姑娘临行时踌躇的口中所谓的答案。”

 

黄其淋合上书,放置在一边。敖子逸有些讶异,眼睛里像是藏满了天上不见的星斗。黄其淋轻声言道差不多到了睡觉的时候,敖子逸微微垂下眼,忽然又问着:

 

“那你呢?”他咂了下嘴,“你是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呢?”

 

“我么?我自认倾心万物的。”黄其淋给的答案含含糊糊,“那么你呢?”

 

“我好北疆。驰骋时百驹而过一望空阔。”敖子逸瞥见黄其淋的眼神又自得地笑了,“这是我上回拉的散客同我讲的。或者说我只是爱那白马。”

 

“只是爱那白马么?”

 

“也爱骑马的潇洒。”敖子逸憋了半晌才这样憋出一句话。黄其淋忍俊不禁,露出好看至极的笑来。他笑敖子逸的言语,敖子逸却干脆呆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他。他看着黄其淋的脸,老久才回过神。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忽然话头一转,催促黄其淋早些歇息。

 

黄其淋睡在内室,敖子逸憩于外堂。进了里屋的黄其淋瞄见敖子逸看着手掌心发着呆,像是想着心事。他躺在床上看着外堂被风吹动着摇曳一地残影的烛光旁坐着的那个仿佛停了的人,后来他摇了摇脑袋,微微站起身来,往前稍顷,吹熄了蜡烛。

 

一片黑暗之中的邦缅有人在唱歌,似是喝醉了酒,唱着唱着便哭号起来,一声一声呜咽,大抵又是一对良人被拆了红绳。

 

3、

 

这几日敖子逸的梦里黄其淋穿着戏子的衣服,懒懒散散地倚着不甚好看的玉椅子,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像古时一般过长的发用红头绳扎着,松松垮垮。他手里拿着本深蓝封皮的书,纤长的指撑着,有风过的时候书页会翻动,烛火的红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黄其淋薄唇轻启,书页遮着脸。他眉宇间带着英气,是少年郎应有的侠骨情长。他往前探过身子,轻阖起眼。

 

“你是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

 

敖子逸一时晃了神。他爱极了这样温温和和的笑,他本想照着原话重翻复述,最终嘴唇微启,鬼使神差地言道:

 

“我心向你啊。”

 

他从床上挣坐起的时候黄其淋已换好了衣服坐在外堂的八仙桌旁饮着茶了。桌上那个铁制的小碟里放着烙好的饼,酥黄的,像南方核桃酥一般。敖子逸走到屋外去洗了把脸,把心事藏在心底里。他知晓的,师傅也曾爱上了一个南方的姑娘,但旅者游人同来往于大漠的引路人终归不是一道儿的人,哪有的情爱呢,顶多爱这山川,让人走过时少了困倦罢了。

 

屋里屋外的人各怀各的心思,黄其淋又抿了口茶,心想着北疆与南国,还有书中那声驼铃。敖子逸再从房外走进来的时候烙饼已凉了,他咬了一口,黄其淋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到时候过草地,我也骑着马吧,都是男子,要你拖着我往前,怎得也不是回事。”

 

“?”

 

“毕竟我也想尝尝看百驹而过一望空阔的景象。”

 

邦缅的天空透过一片殷红,太阳落在屋顶,将胭脂溶进水里往下一泼,渗进白砖净瓦的房里。一片如桃的红。游云在边上,像是湖中饮水的羊。邦缅的当地人仍旧裹着他们防晒的纱巾在邦缅的路上飘飘欲仙着,却丝毫没有察觉身边便是这番美景。

 

“那好极。”敖子逸只是愣了一会儿便爽快地应了,“到时候带你看看草地上的瓦子湖,奘伯弘措据说就是在那儿升的天的。景色美极了,尤是牛羊饮水后把头往上一仰。”

 

“奘伯弘措?”

 

“哦,你大抵是不认识,是我们这边管情与爱的神明,是情僧,据说被逐出师门后遇上了佛祖,佛祖点化他上了西天,男男女女都信这些。”敖子逸正说着,咽下最后一块饼,忽然又想起了些什么地朝黄其淋眨了眨眼,“那你猜,他是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

 

“大抵是四海飘零。”

 

“什么?”

 

“没。”黄其淋道,“那我得看看。到时候顺着草地一路出了国,就没这般风景可看了。”

 

“你是为了什么——我倒是无权过问,但这么急惶的要出国去。”

 

黄其淋望着他因不知情而皱起的眉,只是轻叹了口气言道若不是局势动乱而又没有坐定神闲的气魄,谁愿意离家呢。敖子逸没大听清,黄其淋却不肯二言了。

 

敖子逸把手阖上,垂目想着什么。黄其淋看完了手头的这本,起身走去装着书的皮箱那儿想换一本更可读的,没走两步便被敖子逸给拦了下来。敖子逸唤住他,吞了口唾沫才接着讲。

 

“今晚节日便开始了,这条路上的人都会摘了纱巾,挂上一串串灯笼来庆祝奘伯弘措的生日。明早还会有马术大会,是明早走,还是今晚便动身?”

 

“明早罢。”

 

敖子逸知道这片草地就算拖延需要的时间亦所剩无多。他的师傅曾执着地要他爱上肯驻扎的姑娘。但天知道这般造化,不论是姑娘还是驻扎都与他所好的北疆无关。这个北疆英气要强,又四海飘零。

 

他觉得这般情感不适合生长在大漠上的汉子,自己心里也觉得少许膈应。他豪气地点了点头,收拾好床上的行李,又吸了吸鼻子。

 

“成,明儿个就带你去看瓦子湖。”

 

管他负如来负卿,就算一事无成,也不得负了自己。

4、

 

大漠是荒凉的。在城墙头上往下望能望见灿黄的沙砾,反着耀眼的月,吸进肺里的都满是干燥的沙砾味。黄其淋同敖子逸在游街那儿走散了,又不知该往哪儿走,便悠哉游哉地四处游逛着,最终登上了空无一用的城墙。城墙上插着红旗,他望见有小兵穿着红卫兵的衣服坐在城外,抱着枪打盹。

 

他往后退了两步,心惊肉跳地朝着另一面跑。天晓得他陪着师傅宣师讲道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今会怕上一群孩子。草原那儿是安静的,远处水波涟漪地落进他的眼底,大概是敖子逸提过的瓦子湖。

 

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上城墙,顺着南城门那条蜿蜿蜒蜒的石梯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往上走。黄其淋听见身后有人的呼吸声这才从草原夜景中那群懒散地睡下的羊群中回过神。他仓皇地回过身子,用劲抓紧了那人的衣领。敖子逸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手上提着两根糖画,一时也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黄其淋慌忙放开敖子逸的衣领,抬起左手,捂着脸狠狠地擦了一把。

 

“你这是……”

 

“没,在南方躲怕了,刚看见了些瘆人的东西,又想起来了。”黄其淋心里难过的紧,想着南方快马送他出城去的父亲与那曾习以为常的书斋。他晃了晃脑袋,心里有些乱,“怎么?不玩了?”

 

“刚等好糖画你便不见了,我一想就知道你定是跑走了。”敖子逸这才想起手上攥的紧的糖画来。他把手上一个融了些的糖递给黄其淋,自己吃起另一个,“到时候到了草原可得记得跟紧我,我到时要是找不见你了,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黄其淋尝了一口快融化的麒麟模样的糖,这味道甜进心窝里。

 

“我还能丢了不成?”

 

敖子逸抬起眼睛来望着他,身上裹着当地特色的长衫。藏红色兜帽遮住了他的眉毛,只露出眼睛来。他轻轻朝黄其淋笑着,温和地如南国特有的柳。他说你可说好的,到时可不能丢。

 

“你……”

 

黄其淋又想起前几日里茶馆之中白纱巾蹭过脖颈的那一下,如今又搔着黄其淋的心窝。他看着敖子逸的脸,越发觉得局势不对。敖子逸偏了偏头,不知他忽然望过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上前走了一步,左手搭在黄其淋的肩上,右手攥着融化成一块糖饼的糖画往草原指。声音极小,轻和而又沙哑,听着人心底酥酥麻麻。

 

“瓦子湖那头的村庄是我的家乡。”敖子逸几乎把脑袋搁在黄其淋的肩上了,“我们村里的人都说我们是情僧的后人,得多懂点诗。”

 

“可我不会多少,知晓得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不负如来不负卿。”

 

“现在可好,同你走了几日,又学了句身向北疆心向你。”

 

黄其淋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那片水波涟漪的瓦子湖,看着敖子逸说的那片现看不清的村庄。羊群不知受了什么惊,发出长长地叹,那绵长的声响,像是能一直传到天边去。

 

5、

 

黄其淋儿时同父亲来过邦缅。

 

当时亦是这个时节,游街的人群收起了他们的纱巾,这交界的城难得的喧嚣聒噪。风尘卷过这片城市,最后也只留下了这个节日。黄其淋戴着父亲给买的猴子面具,透过眼睛处那儿挖的两个小洞四处打量着。那时还有唱着歌的戏子在城中心那儿搭台表演,上了浓抹的妆。饰品妆在身上,亮晶晶的。他不肯走,哭着闹着要看戏。

 

父亲把他抱了起来扛在肩头,他透过那个猴子面具看着那个台上长发一直到了腰际的戏子婉转地歌着,眼睛没曾眨过。他心潮澎湃地四处打量,看见幕后有个小孩,同他一般大,手里抱了本诗集,穿着藏红色长衫缩在幕后,眼睛如饰品一般亮。

 

他这便心怀不满地一心闹着要去后台。父亲长吁了口气,强硬地拖着他走了,他看着那戏子咿咿呀呀的模样,和后台那个眼神干净的小男孩逐渐变得黯淡了,最后在一块糖画的怂恿下忘了这事。

 

当时的敖子逸很快地也被揪出了后台,被师傅给带回了家。他那时背着诗词,师傅带他走过一遍又一遍的大漠与草原。火红的太阳从西边坠下,敖子逸骑在那只腿比他还高的骆驼上趴着把玩那个驼铃。师傅被一个不熟识的引路人喊住询问方向。他抬起眼睛,有个小男孩趴在骆驼上睡着了,半边脸磕在驼峰上,安安静静的,穿着黑皮鞋。

 

敖子逸趴在驼峰上玩着驼铃,一声一声轻吟似那个在台上笑貌动人的戏子。他想着那浓抹的妆,索性学着那个怪享受的小少爷,抱着骆驼的脖颈安安心心地打起了盹。

 

太阳很快落到了底下,到了冷清的时节。师傅带他回了家,他抱着骆驼睡得安稳,耳畔只有驼铃慢慢地响,羊正柔柔地叫,青草揉碎在指尖的沁香,还有那个无论怎样都忘不掉的戏子。

 

兴许也想起过那个穿着黑皮鞋,脖子后边还挂着猴子面具的小少爷,但这总不及那些壮阔。

 

黄其淋站在城墙上,忽然轻声低语,“我来过邦缅。”

 

“我也来过,还来过许多次。”

 

“我来的那回有戏子唱着歌,饰品好看到令人心生神往,可惜我父亲没让我听完那一出,在南方去戏园也找不见那般动人的歌声了。”

 

“确实,我也记得那个戏子。”敖子逸拢紧了藏红色外衣,在墙头上又屏息凝神地望着那轮月亮。皎白的亦或霜白的,夭夭地搔首弄姿,不那么火热却又把万物照的通透,“太晚了,该回去歇息了。”

 

黄其淋回首望去,大部分店铺已经打烊,就连灯笼也熄了不少。风吹过时冻得黄其淋手心发冷,敖子逸攥起他的手,木讷又不知所措地只得搓了搓。黄其淋吞了口唾沫,只是同他牵起手一并走下城墙。荫翳下的那片土地长满了荒草,萋萋摇曳。

 

“你刚刚说的——”“……你可以忘了它,也可以细想想,但做无妨。”

 

6、



奘伯弘措八岁入寺,同敖子逸跟着师傅走大漠时是一个年纪。黄其淋躺在床上,回想着夜里头敖子逸的话。花布被子上起了毛点,膈着人身上痒痒。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心潮汹涌的是些什么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他强求自己闭了眼,不愿再去想这些。







第二日清晨敖子逸起的很早。他拉过悠闲洗漱的黄其淋便跑,城里空荡荡的,尽管如此,大大小小店铺也都上了锁。没赛的人都站在立而百年不倒的城墙,下边站了一排又一排马驹,少说有百匹。敖子逸把黄其淋拉上城墙,把藏红色外衣脱与他,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又急匆匆地赶下了楼。黄其淋也只穿着单衣,不知他这般着急是为了什么,茫然地觉得天还不是很暖。他把敖子逸的藏红色外衣给裹在身上,看见敖子逸横跨上一匹白马。





草原一望空阔,满目绿意。百匹颜色各异的马驹在一声粗旷的呼喊后一并出发,站在城墙上的人看着人往而来叫好连天,黄其淋盯着那个一马当先跑在最前边的人。



敖子逸善马术,是被师傅训出来的。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眼睛直盯着前方。那面旗插在老远处,白马跑时带起疾风阵阵,吹起他的白色单衫。他潇洒地像本身就属于这片草原。



马蹄驰过溅起泥泞,少年英俊开朗的笑容印在黄其淋的脑里。



他跑过身边的骑客,脊背弓起,嘴上说着邦缅的土话。风吹起他的头发,少年时受尽青睐的奘伯弘措想必也没有他骑在马上那般自信昂然。敖子逸率先在远处的红旗那儿折返,身后跟着的数百马匹恍若他的侍从。他速度不改,仍旧笔直地盯着前方,疾风总能勾勒出少年的轮廓,那般潇洒。



马儿们紧跟在敖子逸的白马身后,仿佛草原春季奔驰而过也不知为了什么的野马。它们那般壮阔的,足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矫健的马儿们摩肩接踵,黄其淋没法细数,内心饱读诗书却没法用言语表露出来。



这种情况只能大声喊叫,用呼喊或者大叫,在旷野上一并驰骋。



领头的敖子逸像极了一个君王,而那个君王他在距终点半尺的地方抬起了头,找到了那白色纱巾间默不作声看着他的黄其淋,很用力地朝他挥手,很大声地用汉话喊:



“你看吧——!这漫野的百驹驰过一望空阔!全是我与了你的!”



黄其淋扭头四处看了看,讶异地挑起眉来。



“就是为你!”敖子逸站在马上驶过终点,在消失在黄其淋视野前只来得及说上这样一句。



黄其淋慢吞吞走下石梯,敖子逸仓仓皇爬上石梯。他们在一片阴翳的荒草萋萋下,在无人瞩目的阴影里,心照不宣的,一个北疆与南国的,交换了一个吻。



唇齿相依着,舌尖缠绕着,呼吸急促着,最终只得用尽词汇言之一个爱着。他们能嗅见对方的鼻息,听见胸膛下那颗跳动着的心脏的心声,更能看见那闭着的眼中写满了却道不明的情。



他们一直吻到比赛结束,有人零零星星地开始往石梯走。黄其淋仍旧穿着那件藏红色外衣,百驹过野的景象一生能得一次——还是单单为了自己的,便已经够了。他同敖子逸一并走下石梯,看着那片广漠的野。



马术比赛的奖励是那匹白马。黄其淋牵着那匹累的筋疲力竭的马儿,敖子逸牵着另两匹棕色马驹,身后拖着那放了行李与包袱的木头车。车轮滑过两条弧线蜿蜿蜒蜒地又走了。临行时黄其淋回过头,邦缅的牌匾仍旧是那样老旧,却映着莫须有百驹。



邦缅啊邦缅。



第一次是个戏子,第二次是个骑客。



全都让黄其淋这生于南国的少年梦萦魂绕。



7、



“愿跟我一并么?”



“能与了我一场百驹过境的,可得牢牢抓着。”



8、



白马被拴在瓦子湖边的干茅上,它身后拖着那木头车。黄其淋翻身上了马,试探性地跑了三两步。敖子逸等他跑了几步才翻身上马。瓦子湖边的村落是老旧的了,黄其淋微眯起眼听风擦过马驹。他想象着百驹过境,站在最前面的少年郎直起了身子——



而他正不慌不忙地坐在自己身边跑马,陪着他绕着这他熟视无睹的湖绕上一圈又一圈。



“黄其淋——!”敖子逸喘着气,却露出开朗的笑来。那轮圆日正慢慢从地底冒出半个尖,风仍旧不是很暖。瓦子湖边的人不是很多,他们跑的肆意。



“嗯?”



“你再读一遍——那南国北疆——!”



黄其淋微微拧了缰绳,马儿朝敖子逸身边跑了过去。两马并排着,绕着湖,好似奘伯弘措能让他们这样永生永世地跑下去。



“问你——心向南国,还是意往——北疆?——!”



敖子逸别过头,马匹仍旧往前跑。黄其淋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了初春的芽,看见了盛夏的阳,看见了秋实的果,看见了冬凛的梅。



他能从这双眸子里看见万物间的美好。



敖子逸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我心向你!”



9、



黄其淋没再想着出国,绕过父亲熟识的那位叔父掌管的桥。他留在了不染凡尘的瓦子湖。那个跑马跑的顶好的引路人亦留了下来,每年到了开春,四野的野马仓急地跑,百驹过野,美好的让人跪地大嚎。



国内闹着红色的动乱,南国一片昏暗,北国亦是波动,悬了不少尸骨。瓦子湖却真似是被奘伯弘措保佑了一般,安然无恙。



他同父亲写了信,父亲回信姊姊也犯了事,他们下月飞去国外,唯独就是担心着他。



黄其淋就着烛光给回了信。身骑白马向邦缅,敖子逸的藏红色外衣套在他身上,扬起衣摆奔驰而过的模样像那个纵身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我好着。”黄其淋回信道。



“百驹过野,一望空阔。”



10、



我爱极了北疆的干茅,亦爱极了南国的榕柳。



若教我选,那便看你往哪儿去罢?你去哪儿我便跟着,你要是哪也不愿去,那我也乐得停留。



干茅榕柳、北疆南国,哪及一个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