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白

在这里 记忆中白安的夏里

梦行黄粱·下

_维心主义:

【扔完就滚】


【向考试势力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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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皆有因果循环,执行员不必忧伤今日的失败,这多半是因为你活该。


                         ———《历史管理局党章第三条》



我叫黄其淋,还是那个每年心愿大吉大利招财进宝的执行员,虽然这个心愿听起来天方夜谭。就在昨天晚上,有个傻小子好像对我说了些胡话。他伤得很重,脑子可能有一点不清楚,我这么善良当然已经原谅他了。


我漂泊太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过去。刚进管理局的时候,是多少岁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我热爱生活,每日头顶不同的天空都爱观赏到脖酸,所以可以推断,我一定一定很爱从前的亲人朋友,当不得已离开时,我应该是非常痛苦的。


可是随着时间慢慢像水一样流淌延伸,这种痛苦逐渐被稀释,尤其是跟漫长到没有边界的生命相比,生而为人,生而为普通人的那二十来年,太过短暂。


我开始不太能感受情绪,大喜,大悲,欢呼,恸哭,雀跃,哀悼,都被洗净打包上了锁。所以在回忆起昨晚,心脏跳跃像吃了耗子药般癫狂的那一阵,我很迷。


游鱼飞出天际,隔壁长出草地,我遇见你。


敖子逸,你似乎有点麻烦。



雨只下了一夜,空气中满是放线菌的味道。我睁开眼的时候敖子逸还蜷在火堆旁,落了一鼻子柴火灰,嘴唇有些泛白,估计他需要来一盘炒猪肝。


我靠在墙壁上,睡了一夜地板浑身酸疼,感觉就像上次陪黄宇航打了通宵麻将。茅草屋的顶不是很牢,窸窸窣窣往下掉草屑,我默默爬起来,走到门外。


“你下来。”


一道黑影从头顶闪过,丁程鑫挑了个干净的地方站定,扬起手:“阿黄早!”


“早。。。”


“奇怪阿黄,你今天居然没有怼我。”


我挑着眉望他,他长得很好看,像一只漂亮的狐狸,可是性格太叫人生气,今天不怼他因为我有些事想问他。


“丁程鑫,你这么多年尽忠职守,每次任务的报告都存档了吗?”


他没想到我忽然提这件事,显出一丝惊讶。鹰眼除了监督以及在关键节点发布新任务,还需要在结束时提供一份详细的报告,细致到执行员上了几趟超过五分钟的厕所。


“都存了啊,收在档案室,你要干嘛?”


“我可能需要之前所有关于我的报告。”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发现这里越来越无法记清楚事,不是智力衰退的那种,而是……像是有块皮擦,在慢慢擦去我的记忆。”


丁程鑫想了一会儿,问道:“执行员进入管理局时,需要上交一样东西作为永生的交换,你还记得你上交了什么吗?”


我真的记不清了,试探地问道:“欧气……?”


他冷静地摇了摇头。


“那一定是财运!我这么穷,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穷是因为你上司是黄宇航。”丁程鑫忍不住用力捶上我的脑壳,“你上交的是【自我】,你忘了吗?”


“难怪我一直有一种为管理局献出心脏的使命感……我还以为是我疯了呢。”


丁程鑫学着那帮欧洲鬼佬,无奈似的耸了耸肩。
“那你呢?”我问道,“你们鹰眼应该也要上交的吧?”


丁程鑫眨了眨美丽大眼睛,似笑非笑:“我上交的是【爱情】,你信吗?”


我不信,党章有规定,执行员不能拥有爱情,因为我们负责的是历史,而历史,拒绝私人情绪。上交爱情,等于没有上交。


丁程鑫看着我满脸的不信任,笑意更加意味深长。



敖子逸终于醒了,打破了我刚刚准备给他挖坑的念头。他挣扎着坐起来,头疼得痛不欲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然后皱着眉开始一点点拆绷带。


我怀疑他傻了,傻到让人不忍心打扰,可当他把绷带拆完,伤口黑黑的一团甚至化脓,我意识到是自己傻了。昨晚看见伤口发黑,以为是夜色的原因,现在想来,那刀口大概有毒。


我俩面面相觑了很久,场景很像在等死。他精疲力尽地躺回地上,面色还是像纸一样白。


“……其淋,我可能要死了,我感觉得到。”


“你不用泄气,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戳戳他的腰,毫无说服力地安慰着。


“人死之前,会有走马灯,我的灯大概放不了多久。”他伸手蒙上自己的眼睛,“明明有许多想做的事,可无能为力的感觉,真差劲。”


“敖少……小逸,其实,你还是很好的一个好人。”


他听见我这话,偏过头来,毫无预兆地笑了:“你说说看,好在哪里?”


我仔细想了想,认真说道:“你能让我吃饱。”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眼珠子打了一个圈儿:“怎么个吃法?”


……要不是看他伤得半死不活,我没准会胖揍他一顿。


清咳两声,故作严肃:“敖少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您居然开黄腔。”


“是吗?”他四下张望,“可现在太阳还没升起来……”


可以,我决定去掉刚刚的没准,我必须胖揍他一顿。


“而且。”他拉手病发作,冰凉的手指碰上来,“现在这乾坤,哪里还算得朗朗?”


在绞尽脑汁搜寻我认识的神医的间隙,分出神来品味他此刻的表情。他像历史中每一个末世王朝中最辛苦的那群人,心怀济世,却难控生死。


他长得清俊秀气,乍看天真纯净,却又偶露邪气,上一秒不甚正经,下一秒却又能用脸上的哀愁,令人忍不住心疼。


“上次你问我,我活着的理想,而我现在倒想问问你的。”


他看着我,微微摇头,声音笃定:“我没有。”


我下意识就要反驳一句不可能,可是目光一碰触到他的脸,脑中似乎海浪涨潮,此起彼伏,被巨大的白光蒙住。



………



“我想成为一名清官,像我爷爷那样。”



“就是为民请命,大义凛然,走在街上被人尊称一句青天大老爷。”



“哥哥,你不要总是笑话我。”


………



丁程鑫还没有来得及把我的记录档案拿来,不过我想已经不需要了。管理局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或许是出现了差错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在找回【自我】,有关那段错位的记忆,以及那个错位的理想。


我回扣住敖子逸的手开始好奇,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叫我的意识反抗了和管理局的灵魂契约,叫我固执地把别人,活成自己。




当天夜里我再次潜入敖家公馆,一切如常。这么大的一个公馆丢了少爷,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几乎要怀疑这里还算不算姓敖。


敖子逸告诉我他半年前从国外被叫回来,参加他爹的葬礼。而他爹向来身体强健且乐善好施不存在仇家,忽然暴毙让他不得不起疑心。我的直觉很准,猜到敖子逸在怀疑蔡先生。


他还告诉我,他偶然在园中发现一箱古董,是账本中故意抹去的那一批,箱底还压着一封致谢信,收信人是个日本名字。


他在最后长长叹气,说他爹刚正不阿,在这件事上和谁产生分歧,不言而喻。


我安慰他,战乱时代,以一箱古董保命其实不亏。而这箱古董的不翼而飞,足够让人狗急跳墙,和善可亲露出青面獠牙,才出现了昨晚来暗杀的那人。


蔡先生的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安神熏香,老年人浅眠,冰凉的刀尖架在他脖子上时,他兀地睁开眼,声音颤抖以至于走了调。


“不要杀我。”


“解药呢?”


“什么?”


“不要装。”我的刀口按下去几分,蔡先生着急起来,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呼救,枯瘦的手指着某个方位。


我以刀挟持着他,够得解药,还在思索要不要直接了结了他,毕竟我没什么多余的同情心。他怪异地笑起来:“那小子和你在一起吧,你要是杀了我,他爹就尸骨无存。”


“敖老爷早已入土为安,哪来什么尸骨无存?”


蔡先生浑浊的眼神在夜里显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你尽管可以试试。”


半晌,我的刀从他的脖颈上移开,松开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像一个影子。


悄无声息逃出去几里,我的身后依旧跟着另一个影子,他今天手上的东西有点多,主动出现,满脸不开心。


“No.106号执行员黄其淋,你的业务真好,档案多到我两只手都拿不下。”


我将档案重新塞回他的手里,表示我不需要了,他有点炸毛,甚至有点想冲上来撕我的脸皮。


“喂黄其淋,上次给你的伪造信,你是不是没有看到底?”


我当然看到底了,我一向鞠躬尽瘁,就算工资不到位,依旧没有耽误过工作。那些伪造信的最后,才是真正的任务。


日本人在中国横行霸道,烧杀抢掠,一般俗物早已不能入眼。蔡先生答应送给他们的那箱古董,正是当年慈禧太后墓中失窃的那一批,价值连城。我曾经说过,我们的任务是改变历史,而不是参与大家族间的是非。这批古董流落到日本的命运是筹换军资,而战争中的实力往往与钱密不可分。


“刚刚你明明在蔡先生的房间里发现了那箱古董,带出来,杀掉姓蔡的,你的任务就结束了,为什么多此一举?”丁程鑫凌厉的眼神逼上来,“黄其淋,你在顾忌谁?”


我望着丁程鑫,回答却与他的问题毫不相干:“你有没有想过,反抗管理局?”


他愣住了,没有说话。


“你认为历史真的可以管理吗?”


“你想过管理局存在的意义吗?”


他面对我的质问,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出声,然后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抿住唇。


“管理局里的每一个人,莫不是家破人亡,无意中改变历史进程才有机会进入,最初创造管理局的人我们没有办法去揣度他的目的,可减灭战争,力所能及的和平,的确是管理局带来的,况且,它还赐予你了永生。只要你不作死,你会活到你腻为止。”


所以就算没有所谓【爱情】,只要是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天长地久,还不足够?


可这句话,丁程鑫没有讲出口。


我拂开他的手,苦笑起来:“没有自我地活着,很无聊。”


而且,很寂寞。




敖子逸在解药和我重金请来的大夫的救治下终于生龙活虎起来,等一下,好吧,是他的重金。他上蹿下跳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漂亮地倒挂金钩。


而一切都在一批日本兵的忽然闯入中结束了,他们手持着比双臂还长的刺刀,直愣愣地抵住我俩的胸口,我和他识相地双手抱住脑袋,被他们押回敖公馆。


一个穿着明显更加气派点的日本军官和蔡先生并排坐在大堂,不动声色地抿着茶。


花色地毯上落着几张纸,我一眼认出,那和丁程鑫之前给我的伪造信几乎一样,而落款全是敖子逸的名字。


敖子逸盯着那几张纸,满眼的难以置信,转头茫然地看着我。


“太君,前几日从我家少爷房中搜出这几张纸,我仔细一看不得了,他怎么还和革命党纠缠不清呢,年轻人易走弯路,您不用客气,依法办事。”


依法 ? 依哪里的法 ? 在中国的土地上,以他国的利益,惩处无辜的中国人?


敖子逸听着这奇异的逻辑,忍不住仰天大笑:“蔡先生,您可真是一身正气。”


蔡先生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虫。


“蔡先生为了陷害人当真是无所不为。”我看准时机开口,话音掷地有声,我知道他和日本人也许是故意勾结,伪造的那几张纸真假都无关,“一眼认出全然是暗号的革命党信件,莫不是其中自己也有纠葛吧?”


“你胡说!”蔡先生一掌拍到桌子上,接着扭头看向那个日本人,“太君,我一个老头,清清白白,不信大可细搜。”


喝着茶的日本军官瞟了他一眼,似乎产生了怀疑,伸手招来一个小兵,钻进后面厢房。


空气焦灼,尤其在小兵搬出一个一臂长短黑色漆木的箱子时,坐在最上头的日本军官猛地站起来,偏头眼神凶狠地登着蔡先生。


“前几日你明明和我说你弄丢了这个箱子,现在,怎么解释?”


蔡先生两腿发软,皱起眉头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打开打开!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小兵应声打开箱子,覆在最上面的依旧是几张纸,和刚刚地毯上,一摸一样的几张纸,只是落款,变成了蔡先生的名字。


我心下了然,那日取解药时发现了它,料定是敖子逸故意将其藏在蔡先生房中。蔡先生发觉箱子不见,一定会上天入地找寻,可他不会想到就在自己房间里。于是摸出那几张伪造信件,填好落款,无声无息地塞进去。


蔡先生和日本人的合谋不会有多牢固,此刻他面对两方面的不利,不自觉发起抖来。


“抓住他。”


“是。”


蔡先生被押住,那个日本军官眼刀重新扫回我俩身上,看了一会儿,默默朝门口走去,在踏出门槛的前一秒,悄悄对身旁的几个随从小声用日语说了几句话,接着便离开了。


在下不才,几年前在东瀛执行任务时学了几句东洋话,刚刚他低声的那几句我刚好听得懂。


“杀掉,一个不留。”


片刻间,十几把刺刀闪现到眼前,我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将敖子逸往我身旁一拉。敖子逸大病初愈,根本不是个能打的,我的话,卓越的智商使我颓了手脚,只能玩儿偷袭,正面杠没有丝毫胜算。


我抬头看向刚刚那个小兵,他取下土黄色有点好笑的帽子,露出一头卷曲的,骚气的头发,整整衣领,手一抬,从背后刺中朝我围上来的一个人。


虽然嘴上嫌弃,可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叫丁程鑫一句“爸爸”。他像个人形绞肉机,生生以一扛十,打得对方像没毕业。


可不幸的是对方有十七八个人,还有我和敖子逸两个拖油瓶,丁程鑫有点力不从心。


在我小心翼翼像个小鸡仔一样躲在鸡妈妈丁程鑫身后时,敖子逸忽然用力抱住我转了个圈。我听见刀刺进肉里的一声,闷闷的,伴随着鲜血喷射。


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掉落,甚至大脑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我曾经说过,我感受情绪的能力在退化,可忽然巨大的伤感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漫过鼻尖,叫人无力呼吸,我的嗓子像是要发出几声嘶吼,却被莫名的呜咽堵住。


黄宇航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一直是个抠门和重色轻友的上司,他出现以后迅速帮丁程鑫解决了那一批敌人,转过身来,看着拦住敖子逸跪在地上的我。


他和丁程鑫喘着气,一眼不发地望着我哭泣。


而敖子逸此刻眯着眼睛,鼻息似有若无。我开始怀念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明亮惹眼的双眸,像整条银河的倾倒。


“其……淋……我去你……当初的当铺赎回了……玉牌……它很值钱……绝不止一副棋局……”


“其……淋……你可能不知道……我确实是革命党……那几张信纸……你怎么会造得和我们一模一样……”


“其淋……我看得出来……刚刚那个箱子是假的……真的那个……被你弄去哪里了……”


“其淋……你假装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黄其淋……你到底是谁?”



我叫黄其淋,是历史管理局亚洲司部的一名执行员。现在,让我来重新梳理一下我第一百七十一件任务的始末。


我被派遣接近一个叫做敖子逸的少年,于是典当了直系上司的某件宝贝设了一个棋局,那一局我看似输了,但其实却成功进入敖公馆。


鹰眼丁程鑫传达完伪造信件后,我于当晚摸索敖家,找寻信件中要求的木箱,却没有料想到撞上敖子逸,接着作罢。


潜入蔡先生房间发现木箱后趁机调换,至此任务完成。可我没有料想到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会冒出帮敖子逸报仇的念头,还特地去求丁程鑫帮忙。丁程鑫吃惊看着我,然后骂我傻,我明明刚刚就可以了断那老头。


我摇头说他有敖子逸父亲的尸骨,丁程鑫又骂一声说那老头在玩儿你。我啐了一口,说我黄其淋聪明绝顶,居然会有一天犯蠢。


以至于蠢到现在抱着另外一个人失声痛哭。我开始意识到,我的确在失去【自我】,喜怒哀乐,皆由他人操纵。



敖子逸拂在我的肩头忽然剧烈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震得我脑子里白光一闪,扭头冲黄宇航大喊大叫起来。


“黄宇航!黄宇航!敖子逸他,算不算已经主动改变了历史?”


黄宇航想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那就可以了,我对黄宇航说,我可能缺一名助理,然后指了指敖子逸。


成为管理局的一员,人生被重新置换,这可能是敖子逸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我没有办法帮助他成为一个像海瑞,像包青天那样的清官,只能把他变成管理局一名普通的执行员,还要跟着我这样一名一穷二白的上司,和我一起,永享孤独。但也许,和他一起,孤独就不再算是孤独。


在历史的洪流中,奔向天涯海角。




黄其淋,你到底是谁呢?


我是你的哥哥,你小时候,住在你家旁边的那个。








【小剧场】


“丁程鑫,你赶紧告诉我,当初小逸上交了什么?”


“啊?我看看……【纯真】啊……”


“……”


“喂黄其淋,你干嘛不说话,你的小助理干啥了啊?”


黄其淋真情实感地希望,管理局以后不要再要求上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不然原本天真无邪的敖子逸现在也不会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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