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白

在这里 记忆中白安的夏里

艾里芬特:


CP:敖子逸X黄其淋

我说:请不要上升真人宝贝儿谢谢||今天的阿烛仍旧尝试着打破自己傻白的人设,这是俗烂的绝症梗||给我们赤豆的点梗,平淡的受伤的人互相治愈走在一起(只是结局嘛不可控不可控)||到200啦谢谢宝贝儿们想看些什么跟我说吧我就不大张旗鼓啦

BGM:相爱恨早-那英

0、

敖子逸从火车上跳下来。

火车摇摇晃晃,还没打算认真地停下来。他匆匆忙忙穿过人流走到离去的窗口,映入眼帘一座高山。郁郁葱葱让他想起高中时书上的插图。

他扶正了针织帽,朝山里走进去。

1、

黄其淋把8号房哭着哭着昏睡了的病人推回她的房间里。山里九曲回环,这些年轻人不免总感觉到与世隔绝的凄凉。

疗养院里很潮湿,尤是到了雨季。房檐的破洞往下淌着水,迫不得已的黄大夫只能用自己很久没穿了的高中校服堵住了破洞。每夜拿下来晒的时候拧出的水能够他刷一次牙。

嘱咐过照看8号房的女护士后他穿着白大褂走去疗养院门口。今天要新来一个病人,据说接受了很久的化疗但没有疗效,便已经坦然了,只是来这儿享受最后的人生而已。也不知患的是什么病,只听说是治不好了。

黄其淋扯了扯不常穿的白大褂。

病人事真多。他想。

他站在生锈了的疗养院招牌门口,看见有个拉着行李箱的小伙带着针织帽朝疗养院走来。他看起来弱不经风,纤瘦到能一吹就倒。

他看到那个小伙子是一个人来的。

他等着那个人攥着行李箱慢慢走过来。等到他的脸能够让他完全看见,他忽然心里一阵咯噔。他慌忙朝那个人身后看去,等着另一个被推着轮椅的人面色苍白。

敖子逸也愣住了。他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黄其淋看上去有些疲累的脸印着树叶的影子,那些影子婆娑着来回晃荡。

“……”敖子逸动了动唇,“阿黄。”

黄其淋觉着自己手有些抖。他照照料曾经的病人那样接过敖子逸的行李箱,攥了半天没能拿稳。穿着短衣短裤的敖子逸手足无措地再次扶正了他的针织帽,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眶。

“你过来看我吗?”

“我过来……”敖子逸吞了口口水,像高中被老师发现在课堂上睡觉一样,“住。”

“好久不见了。“

敖子逸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是好久。”他嘟囔着,“好久不见。“

2、

疗养院叫穗,穗香吹得万物生。院长这样说。

疗养院里飘着谷物的香味。敖子逸换上了病服趴在病房里头的栏杆上,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窗外头仍旧是阴雨连绵,有不少为了找份清静来这儿工作的小护士在下头来回地跑,收拾被人弄脏了的被单。

黄其淋端着小推车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阿黄来啦?”

敖子逸回过头来,肥大的衣服袖口里能灌进风来。他不肯摘下针织帽,故而还带着。

他固执地这样要求时脸上还是扬着单纯到黑白分明的笑容。他抓着那个灰色的,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针织帽嘿嘿地笑:

“阿黄——摘了我就不帅了,我就不摘了吧?”

*

黄其淋吞了口口水,扬起笑容来。

“对啊,要吃药了,等会儿我带你去林子里转转。”

“可以吗?”

“当然啦。”

敖子逸连蹦带跳地钻到黄其淋跟前,眼睫毛几乎要碰到黄其淋的脸。黄其淋把推车往后挪了挪,瓶瓶罐罐堆在第一格,准备好的两大罐热水往外冒着白气,像在里面藏了一朵云。

敖子逸装作无法呼吸,扼住自己的喉咙翻白眼。“我吃完这么多东西还有命去外面玩吗——阿黄你变……”

黄其淋听他说了前半句话就黑了脸,把药墩子往铁推车上一放就要往外走。敖子逸也不知道哪句话惹着了他,只是紧紧拉住没穿白大褂的黄医生的手腕。

黄其淋能感觉到手上干瘦到只剩骨头的手指,有些心疼地放缓了语气。

“爱吃不吃。”

“好啦好啦,我吃我吃。”敖子逸撇撇嘴,把半掩半开的水杯给拧开。木塞掉到地上,滚到黄其淋的脚边。

黄其淋帮衬着把木塞捡起来丢回车上。敖子逸翘着脚坐在铁推车旁的木板凳上喝着热水,一把一把地吃药。见黄其淋的眼神露出个咧开嘴的笑容。

“你是我一个人的医生吧?”

“嗯。”黄其淋别扭地咳嗽了一声,“我以后只管你一个人。”

“那就很有趣了。”敖子逸吞下一颗药,闷声闷气地说,“你之前是我一个人的组长,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医生。”

“谁想当你一个人的医生。”黄其淋觉得好气又好笑,“快点好起来。”

“阿黄,我自己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

黄其淋抬起头,看见敖子逸坐在光里。脸上很平静,和高中的时候被发现跟黄其淋谈恋爱时攥着黄其淋的手无所畏惧地看着老师时黄其淋看见他的侧脸。

“说什么?”黄其淋收拾好了所有药瓶,冲他挑了挑眉,“这里谁是医生?”

“我知道。”敖子逸轻笑,“我很清楚。”

黄其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敖子逸坐在他的课桌上埋怨摞起来能跟一个人一样高的试卷与作业,翘着腿。

那个时候他在写作业,敖子逸动来动去,烦的他摁着他的腿不让他动。

“我跟你说,爱背不背,不背下我桌。”

“好啦好啦,我背我背。”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3、

黄其淋把高中校服搓成一团,爬上高高的铁梯去堵上敖子逸房上的窟窿。

坐在床上看书的敖子逸背后被黄其淋塞了个高温消过毒的枕头。他低头翻动着书页,模样像要睡着了。

“球……敖子逸,要开暖气吗?”

敖子逸冲他摇了摇头,把书给合上。

“阿黄,你要回宿舍吗?”

“嗯,你睡下以后我就回去了。”

“陪陪我吧。”

“?”

敖子逸眨了眨眼睛,有些局促地摆正了针织帽的位置。

“我说,这张床那么大,就陪陪我吧。”

他把床铺给翻开一个角,往一旁坐了坐。黄其淋吸了吸鼻子坐到他身边去,袖口沾着水。屋外的雨渐渐小了,穗香味又飘进屋里来,敖子逸落在月光里。

“陪你干嘛,领导要说我的。”

“你宿舍里也没有人吧?阿黄你不是怕黑吗?”

黄其淋手一抖,暖气遥控器差点掉到地上。他朝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的敖子逸笑了笑,平和的模样像是对着8号床那个没日没夜哭闹的女孩。

“快点睡吧。”

敖子逸有些泄气地坐回到床中央,目送搬着铁梯踉踉跄跄的黄其淋走出房门。他把手撑在帽子上慢慢滑进被子里,等着黄其淋带上门。

“晚安。”黄其淋说,“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哦,晚安。”敖子逸说,“我有个小小的请求,阿黄医生能不能在九点半再进来。”

黄其淋有些纳闷,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微笑着点头。“那我九点半来你房间送早餐,十点吃药。“

敖子逸没再说话,眯着眼睛睡了。黄其淋叹了口气为他带上门,凉风从他的衣襟钻了进去,是夜晚应有的东西。他将梯子放在门旁,手插在兜里。

他走回宿舍,脸上温温柔柔的模样,心里却有点想哭。

他也的确还怕黑。

躺在被窝里的敖子逸摘掉了针织帽,揣进病服宽大的口袋里头。他早就没有头发了,估计也没有多少时间。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他能看见黄其淋的日子,很久没有过的,对死亡的畏惧忽然又爬进他的心里来。

他把笑容从嘴角给搬走了,捂着脸肩膀抽动着,有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到床单上。

哪有什么坦然啊,谁愿意死啊。敖子逸想。

只不过是没想到能再遇见他。

4、

敖子逸是在八点半起来的。他磨磨蹭蹭地戴上针织帽,翻身下床去刷牙洗脸。疗养院除去年久失修的屋顶还算条件优越,群山环抱的环境的的确确也治好了几个人。

敖子逸再次走回床铺,嘴里泛着薄荷的清香。

“我进来了哦?”

敖子逸把帽子的帽檐往下拉,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进来吧。”

黄其淋换了一身衣服。穿着淡蓝色衬衫的他看上去朝气蓬勃,同昨天不大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第一格放了一碗面,蘑菇切的碎碎的。敖子逸视力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楚面旁边的碗里放了什么。

“这个是盐。”黄其淋把热水瓶帮他拧开,“你得吃清淡点的东西,我就没给你放盐,你觉得多少能够?”

“全加了最好……”

“不行。”

敖子逸撇撇嘴,把身子缩成一个球。黄其淋觉得好气又好笑,从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个小汤匙给他捣了半勺盐进面汤里搅,味道很好闻,像冬天咕噜咕噜冒泡的奶油汤。

“刷过牙了吗?”

敖子逸点头,习惯性的想伸手抓抓自己的头发,手举到一半忽然又放了下来。

“吃饭吧。”

敖子逸接过站在床边黄其淋手上的碗。面的味道他很熟悉,是黄其淋的味道。

“让我猜猜——是阿黄做的吧?”

黄其淋不动声色地掩盖住心里的讶异,朝敖子逸点了点头,“我这个程度的医生当然是哪里需要往哪搬,今天整个医院的早饭都是我煮的,刚刚才闲下来。”

“阿黄你不是说你以后要做到最厉害的医生吗——”

“曾经是做到了的。”黄其淋眨了眨眼睛,“可是现在不是了。”

“那怎么……”

“吃饭了,等会儿吃完药我带你出去。”

敖子逸闷头吃面,和高中的时候一样。黄其淋坐在床边看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白色的药瓶。这些药能让他明白敖子逸得的是什么病。

“是可怕的不得了的病。”高中的敖子逸在看到黄其淋翻看的医学用书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这样嘟囔道。

那个时候的黄其淋明白敖子逸这是在闹脾气,便探过脑袋往他唇上盖上一个吻。

“我们都不会得,这是遗传病。”

温热的暖流从暖气炉里飘出来,钻进人的心里。

“那最好不过啦阿黄医森。”敖子逸咬着黄其淋的下唇说。

黄其淋摸着自己的鼻子,把之前的事情甩出脑海去。坐在床上吞药片的敖子逸疑惑不解,碗放在第一个格子里。

“阿黄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黄其淋朝敖子逸撒着谎,“你快点吃。”

17号病房的门有些破旧。上一个住在这儿,如今住在森林里的土里的小女孩刚入住的那天往门上画了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她说这是她的好朋友们,在等着她回去。

听过黄其淋讲过这个故事的敖子逸往门的另一个角落画了一个腿很长的小人。

“阿黄会不会等我回去?”

黄其淋把所有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鼻子有些泛酸。

“我不等你回去。”黄其淋说,“你要为了别人认真地走回去。”

对呀我们都长大了,不跟以前一样了。敖子逸揉了揉针织帽背后的小毛球笑得很憨,像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这样对黄其淋说。

我不能只为了阿黄,阿黄要排在家人亲友的后面是在最后面了。敖子逸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地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人给划掉,又画上了很多很多的人。

……

“阿黄?”

“阿黄你发什么呆啊我吃完药了哦?”

“啊?啊,吃完了啊。”

“对啊出去玩吧,什么环境减压……?”

黄其淋顺理成章地拉着敖子逸的手往外走。疗养院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没人会觉得这样很奇怪。敖子逸高中答应过黄其淋以后要一起住在这样一个能够正大光明在大家眼皮底下拉着手走的地方,他果真说话算话。

“我觉得要是阿黄你和我要是真的刚刚认识就好了。”走在树叶铺成的地毯上在森林里望穿氤氲的水汽,敖子逸的声音和风一样小。

“为什么?”

“我可以跟你讲我之前的故事,我们每天都是慢慢熟悉,不用触景生情,不用小心翼翼……”

被现实这种东西磕的满身伤疤的黄其淋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于是他带着他走上另一条小径。那个地方人特别少,没人会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很害怕旧伤疤未愈合的新肉又被翻起来,所以只能越退越远。

“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啊。”黄其淋扬起笑来,“怎么啦?”

5、

“我大概不会在这里住很久。”

“为什么?”

“我要是到最后上吐下泻,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眼眶窝下去像个骷髅头,不就一点都不帅啦?”

敖子逸朝他笑。

“帅不帅很重要吗?”

“阿黄你看见的话就很重要了。”

6、

敖子逸从17号病房慢慢走出来。

“啊敖先生——”

他看见7号床那个大概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悄悄跑上楼来。她也和他一样没了头发,光着小脑袋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小女孩扑进敖子逸的怀里,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

“白小姐你来啦?”敖子逸把行李箱里另一个红色的针织帽套在小女孩的头上,“今天我们讲什么故事?”

“还是小帅哥和小少爷的故事。”敖子逸把头昂起来,故弄玄虚地蹲在小女孩身边。

“上次我们说到小帅哥发现自己得病啦,就很难过很难过,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的小少爷。

“但是后来他又不难过了,因为他觉得见到小少爷也不开心呀——你想想,见到小少爷之后又过不久小帅哥就要走掉了,去大森林的最里面住,这对小少爷多不好。

“小帅哥跑到很久很久以前他住的地方附近的一家小医院里面住,看到了小少爷。小少爷跟以前一样好看。小帅哥就问是你吗小少爷,小少爷说是我啊小帅哥。小帅哥忽然又不想死了,你想想,要是白小姐你的陈先生又跑过来,你会不会害怕跟我一起去到森林深处啊?”

白小姐抬起大大的眼睛有些纠结地点了点头,“会的——虽然敖先生你很好,可是我更喜欢我的陈先生哦。”

黄其淋推着车走上楼来,铁推车哐哐哐地响,像推车脚下卡了一个石头。

“所以嘛,小帅哥就和小少爷一起住。小少爷还是特别特别好看——比你的陈先生还要好看,小帅哥却没有头发了。他想这样可不行啊,就戴了个针织帽!”敖子逸拍了拍白小姐的脑袋,“就跟你的一样哦。”

“讲什么啊?”黄其淋温和地蹲下来,揉了揉白小姐的脸。

“讲故事哦,黄医生要不要一起听。”

“好啊。”黄其淋笑着看向敖子逸。

敖子逸有些紧张地揉了揉鼻子,看着两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然后小帅哥的家人因为都不喜欢小帅哥,所以小帅哥又遇上了一个小漂亮。小漂亮跟他一样没有头发,他们玩的特别开心。后来最后,小帅哥和小漂亮的病都好啦,他们不用再去森林最底下住,小漂亮也如愿以偿地和她的陈先生住在一起啦!”

“那小少爷呢?”白小姐的鼻子都皱到了一起,“小帅哥就不理会小少爷啦?他不是喜欢了好久小少爷吗?”

黄其淋微愣,看着手足无措地捂住白小姐嘴巴的敖子逸。敖子逸朝他笑得窘迫,眼睛眨巴着,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白小姐眨着眼睛看着黄医生。

高中的时候敖子逸是叫过黄其淋小少爷的。

穿着白色背带裤,头发被规规矩矩地梳到脑后。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照片中央,身旁是温柔的父母,像个从古时候的西方跑过来的小少爷一样白白净净。

“小少爷——”敖子逸挑起黄其淋的下巴笑着调侃。

黄其淋干脆吻上去。

“怎么啦小帅哥——”

*

“白小姐,你的李护士要回来了——针织帽送给你啦,要漂漂亮亮的回去见你的陈先生哦。”

小姑娘往墙上的挂表看去,明明看不懂却像个大人一样惊讶地点了点头。

“是的敖先生,我先回去啦,明天再来找你玩。”

敖子逸站了起来,看着慌张跑下楼的白小姐。黄其淋站在他身边,能看见他愈发瘦削的脸。

“敖先生,轮到你吃药了。“

“知道了知道了。”敖子逸小心翼翼地攥着黄其淋的袖口试探道,“我的故事都是编的,你知道吧?”

“当然啦。”黄其淋说,“敖子逸不是光头对吧。”

敖子逸忽然泄了气,他把针织帽往下拉了拉,靠在黄其淋身旁。

“好吧,我骗了你。”他说,“我是个大光头了,特别难看。”

“故事的结局不能骗人。”黄其淋说,“其他的随便你怎么骗。”

对啊包括那个小帅哥还爱着小少爷那个小帅哥的离开都是情非得已那个小帅哥离开以后每天都在想念小少爷。

只要最后的最后小帅哥离开了森林走回大城市,你之前的怎么编都可以。

7、

敖子逸气喘吁吁地跑到手术室前,白小姐正好要被推进去。

白小姐在被推进手术室里的时候呼吸困难的不行,长大了嘴巴声嘶力竭,却朝敖子逸和他身边的黄其淋挥了挥手。

“敖先生,我要去森林里面了哦,你不能来哦。”

“说什么鬼话呢。”敖子逸眼眶都是红红的对着白小姐装凶,“你不能去森林里面哦,你还要回去看看陈先生。”

白小姐张着嘴,表情很苦恼。小护士把她带进了手术室里,小姑娘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的针织帽,漂亮的像抓着一片彩霞。

小姑娘的爸爸妈妈坐在手术室门前捂着脸,泪从指缝间溜出来滴在地上,像下了一场雨。敖子逸站在黄其淋身边浑身冰凉,身子不停地在抖。

“阿黄。”敖子逸忽然抬起眼睛来,眼睛里滑出泪来,“怎么办。”

“没事没事。”黄其淋任由敖子逸抱住自己。他用手轻轻拍打着敖子逸的背,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白小姐会回来找你玩的,我们先回病房去等。”

敖子逸浑浑噩噩地走回去,咬着下唇不肯让黄其淋扶着他走。他垂着脑袋,针织帽的毛球滑到前面。

“阿黄我还跟她手拉手说下个星期一起丢掉针织帽当帅气的大光头。”

“阿黄我跟她讲的大灰狼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阿黄她喜欢的小男孩是陈先生,她很想很想回到白安去找找他看看他。”

“阿黄……”

“我知道,我知道。”黄其淋抱着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等她从手术室里出来了这些事情你们都去干,我把糖分给她好多好多。”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整座山都被压低了的云给笼罩着。小女孩最终闭着眼睛被推出来,表情很安静,脑袋上戴着那个红色的针织帽。小姑娘的爸爸妈妈抽噎着抹着眼泪,黄其淋站在敖子逸身边看着小女孩被推上车,往森林深处开去了。

敖子逸眼眶红红的却憋着没有哭。他站在黄其淋身边朝小女孩用力地挥手,像之前他们拉钩约好的一样。

疗养院一下子安静了。那个李护士和大队伍去了森林,哭得泣不成声。敖子逸和黄其淋站在疗养院门口,那条大道上小小的车愈来愈远,直到看不见了踪影。

“黄其淋……”敖子逸声音很沙哑。

敖子逸抬起眼睛来,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一定要去森林里面呢?”

“我不想去,她也不想去的。“

黄其淋搂着愈发单薄的少年的肩膀,声音很喑哑。

“我不知道啊。”

敖子逸把手伏上他的背,环着他的腰。

呜咽的哭声越来越大,像心里正下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

8、

白小姐去了远方,白小姐的爸爸妈妈就成了很大的问题。黄其淋想。

做手术的医生也很自责,望着自己的手整天整天的不说话。白小姐的爸爸妈妈站在医生的门口等了很久,衣服甚至都没有换上一件。

黄其淋自从被医闹后就再也不上手术台。那些家人甚至认为黄其淋那场失误的手术是因为他与病人心存芥蒂。他的事很快被传上了网,医院里的人受不了这些恶意的舆论,小心翼翼地劝说这个医术高超又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另寻出路。

他的白大褂被泼上红颜料,家门前被人用喷漆喷上go to hell。那些人不是要钱,似乎是想让黄其淋偿命。

他们有病吧?医院里知道详情的小护士抱怨着帮他清洗白大褂。

黄其淋调笑着说,你看啊医生太他妈可怜了,在手术台上干得猪狗不如,弄错了还他妈的被骂成猪狗不如。

更让黄其淋心寒的更是这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农村男人的所谓家人,连手术费都不曾交过一分一毫,让他在街头东拼西凑着交齐。

他在被人于街头给打到肋骨骨折后很干脆地辞了工作回了老家。深山里有个疗养院,环境很安静,穿着便服的院长温温和和。

可那个真心真意地笑起来的黄其淋黄医生不见了——8号床的姑娘总能看见他皱着眉丢掉病历本。

病人啊。他想。

最好一个都不要得罪不要出事,更不要勾搭到一起。

于是他站在那个医生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孩子的事情我们也很抱歉,但是医生尽力了,希望你们还不要把负面情绪给怪罪到医生身上。”

“我们知道。”父母慌忙摆手,“我们是过来跟医生说一声的。他千万别放在心上,孩子很喜欢他。”

黄其淋听罢有些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他只是让开来,让那对眉眼温和的男女悄悄走进门去,轻轻拍了拍医生的后背。

敖子逸从病床上走下来,绕过一条大走廊看见黄其淋站在医生门前发呆,就走到他面前去。

黄其淋看见他脱了帽子,露出光光的脑袋来,有些讶异。

“怎么了?不戴帽子了?”

“答应白小姐的事情要做到。”敖子逸呲牙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瓜。

“他们家的人真的都是非常善良的人。“

黄其淋正感慨着,敖子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阿黄你要相信。”

黄其淋回过头去,敖子逸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做出“相信我”的表情。

黄其淋看向磨砂窗那面模模糊糊的三个人的轮廓和站在面前这个瘦削却活力四射的男孩子。

也许是的吧。

“我相信。”黄其淋亲昵地刮了敖子逸的鼻尖一下,“我相信你。“

9、

敖子逸扒拉在树干上往上爬,黄其淋站在他底下观望,嘴角浸着笑。

“小心点啊。”黄其淋扯着嗓子喊。

敖子逸回过头来,一只手紧紧搂着树,另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比了个好。疗养院里的穗香味渐渐淡了,树木的清香反倒是随着风渗进医院的砖瓦。

“阿黄上面还有小果子,等会儿我给你摘下来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心一点,抓得稳吗?”

敖子逸朝他吐了个舌头,抬起腿想往上爬,忽然头晕目眩着差点要抓不稳树干。他往前掏了掏,面色苍白地抓着树没再动。

他喘了两下粗气以后才回过神来。他狠狠眨了两下眼睛,却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一时间四肢也脱了力,在下面刚意识到不对劲的黄其淋还没来得及扯着嗓子喊,敖子逸便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砸在树叶上话也没说。

脑子里各种声音回荡着,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跑来的。敖子逸捧着面前黄其淋的脸,说着话,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千万别害怕。”黄其淋抱着敖子逸冲回疗养院时他听见轻的像一片羽毛的敖子逸说,“我不会走了。”

黄其淋把头埋在没了知觉的敖子逸脖颈处,打湿了他的衣襟。

敖子逸被推进手术室,曾自喻死也不上手术台的黄其淋被自己这句话给关在手术室外,坐在白小姐的爸爸妈妈曾经的位子上。

他这么想起来,往旁边挪了一个位。

他想到高三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他们俩在图书馆的角落接吻,老师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想到敖子逸说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临走的时候阳光又温柔的目光。

他想起听见敖子逸对老师说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玩的游戏,黄其淋根本就不知情的时候老师理所应当的眼神。

他想起父母扔给敖子逸的同性恋治疗企案和其他的所有东西,敖子逸脸上挂着笑容,说再见了黄其淋,愈走愈远的身影。

他又想起医生说的辐射感染和所谓同性恋辐射治疗时染上这个疾病的可能性。

你看吧要你自以为是,你看吧要你随波逐流。

你过得这么好,怎么都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不告而别,怎么没有想过他这么爱你为什么会说这只是个游戏。

黄其淋把脸埋进手里,弯成一个球。

时间是一首悠长又拖沓的歌,黄其淋带着耳机走过了自以为是的高潮。

他渐渐在手术室前把歌往回放,指针播到高中刚开始的位置。穿着肥大的校服的黄其淋满头是汗地迟了到,站在教室门口来回观望着找寻一个空位。

“嘿,要坐我旁边吗?”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朝他挥手,笑得像个小太阳。

“你叫什么?”

“敖子逸。”

10、

手术室里走出来一个医生。他带着口罩,四处环顾只看见了黄其淋一个人。

“其淋你的病人?”

“对,情况怎么样?”

“是你我就直接说了,我没办法,救活了可是以后是走不了路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情况会不断恶化,总会走进森林里去。“

“……”黄其淋呼吸有些紊乱,“真的没办法吗?”

“拖太久了,他又不肯接受化疗。”

“我知道了。“黄其淋点头,如同溺毙在海中的旅人浑身冰凉又无法呼吸。

敖子逸从里面被推了出来,眨巴着眼睛朝他嘿嘿地笑。

“阿黄你在啊,我们回去吧。”

黄其淋推着敖子逸回了病房里,昏暗的房间里能透进月光,像天上人间。黄其淋把敖子逸扶回床上,坐在他的床边。

“阿黄你再不回去的话,通到宿舍的灯就要灭了哦。”

“对啊。“黄其淋点头,“你今天可以陪陪我吗。”

敖子逸抬起脑袋来。

“我不要人陪的。”敖子逸说,“你回去吧。”

黄其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望见今晚的月亮很圆,是家人团聚的时节。撕下来的一张日历他没注意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中秋了。

“你没跟我说分手。”黄其淋一字一顿,“中秋了,我陪陪我的男朋友有问题吗。”

敖子逸没什么大义,是个自私的普通小孩子。他一时闪过许多浪费青春浪费感情之类的字样,嘴里却比脑子里想的少,他嚅动着嘴唇,只知道点头。

“没有。”他说。

“一点都没有。”

黄其淋把头探过去,将嘴附在敖子逸的唇上。

这是迟来了近十年的吻,给爱了十多年的人。

11、

敖子逸的情况慢慢的恶化,如他所说的不间歇上吐下泻,瘦得像个骷髅头。黄其淋累的紧,甚至抽不出空来给自己抹把汗。

敖子逸瘫在病床上发呆,脑门上出着汗。

“你说吧我就应该早点走,现在这个样子让你看着,多吓人。”

“别吵吵,再吵把盆扣你头上。”

黄其淋扫过一个白眼。

敖子逸识趣地闭上嘴来看着黄其淋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啊了半天,想帮忙又帮不上的模样。17号病房里头那个帅医生进进出出,温柔的眼神不带一点抱怨。

黄其淋握住敖子逸纤瘦的手,给他唱着歌哄他睡觉。黄其淋的声音很温和,像风筝划过天际,像白鸟展翅翱翔。敖子逸知道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实在称不上值得喜欢的模样。

他鬼使神差地觉得有些羞愧,嘟囔着:

“阿黄我不想耽误你了。“

“耽误什么?“黄其淋停下唱歌的声音,“说话不要那么矫情,之前说你一个人解决的魄力哪去了?”

“可是这真的是在耽误——”敖子逸说,“你喜欢上另一个人吧。”

“敖子逸我告诉你,别想着潇潇洒洒当个大英雄把我安插到任人宰割的地方。”黄其淋盯着他仍旧乌黑的眼睛,“我爱的是你,和你希望我爱谁有什么关系。”

敖子逸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吸了吸鼻子,看到月光从窗外飘进来。树香包裹着风席卷而来,吹动了白色的窗帘。

他看着黄其淋的眼睛,黄其淋看着他。

“好吧。”他说,“你这样子,我又不想把你让给别人了。“

12、

“早上好啊阿黄!”

“今天精神很好嘛。”

黄其淋把白粥放在他的床头桌上朝他笑。

“我们今天没什么事吧?”敖子逸忍着恶心把粥塞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陪我去树林里逛逛吧,好久没去了。”

“可以啊?”黄其淋有些疑惑地看着倚在床上拿眼睛看他的敖子逸的脸庞,“今天精神这么好,快好起来了吧?”

“说不准。”敖子逸咧开嘴朝黄其淋笑了开来,“万一我真的福大命大呢?”

黄其淋借来了疗养院里为数不多的轮椅,把敖子逸扶上。楼梯上有一条长长的滑道,敖子逸曾经和白小姐喜欢在上面跑着玩。

黄其淋把敖子逸推进了小树林。开春时节,树林里映在眼睛里满是绿意。他嗅见很久没闻见的树叶芬芳。有鸟在林梢展翅飞起,带走了一阵风,松鼠站在树干上,怀里抱着松子。

太阳挤过密合的叶缝钻进零星半点,是很不错的天气。

“我想去看海。”敖子逸说,“等到我到了要进森林里去的日子,阿黄记得帮我再看一遍白安的海。”

“好起来之后我们一起去看。”黄其淋语气温和又不容反驳,“白安的海那么大,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敖子逸无声笑了起来。他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那棵他还没来得及爬完的树。已经过了有几年了,那棵树愈长愈高,仿佛要伸进云层里去。

黄其淋推着他往里面走,三十多岁的人已经不像二十多岁的人,总会想些莫须有的事了。黄其淋记得曾经的他认为二十与三十是不羁与认命的转折,认真地害怕着三十岁的到来。

“死亡不是分别呀。”敖子逸忽然说。

“你在说什么啊?”

“当你站在树林里听树叶被风吹动低回婉转地唱歌,也许我也在里面和音;

“当你站在海边看海浪涌起像白鸟展翅的时候,也许我也在里面推波助澜;

“当你站在手术台的时候,也许我在窗外看着你也在手心出汗;

“当你再次遇到了喜欢的人的时候,我也会在你身边看着你找到真正的幸福的。”

黄其淋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掰过敖子逸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手心在出着汗。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了。不是大难不死,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回光返照。

“你给我听好敖子逸,你现在还不到去森林的时候。我现在还没学会不怕黑,也不是那么的相信别人,这些你要教会我,我会学一辈子。”

“你事真多。”

敖子逸指着黄其淋胸膛心脏的位置,撑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来。穿着白色衬衫的黄其淋听到他嚅动着嘴唇,声音仍旧是沙沙哑哑的,温柔的像树叶歌唱。

黄其淋凑近了来,他听见敖子逸声音在他耳边来回播放。

“我在……”敖子逸话还没说完,手就有些无力地垂下摆在腿上。黄其淋咬着下唇没再说话,他听见敖子逸的鼻音声越来越小,直到没了声音。

树林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太阳仿佛都屏息凝神。

我在这儿呢。他仿佛看见高中时候的敖子逸指着他的胸口说。

他一时没站稳,跪倒在敖子逸身上。他干脆没再站起来,覆在敖子逸冰凉的身上,肩膀抽动着,有像雨一样的东西从眼睛里落出来。

他没再说话。

敖子逸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13、

黄其淋走在城市的街道上。

他去白安最大的医院上班,用最温柔的声音与笑容对待自己的病人。

他每天晚上八点半会准时回家给自己做好饭,九点准时上床睡觉。有时候加班他也不恼,安静地在休息时间翘着腿看书,对那些骂骂咧咧的患者家属笑脸相向。

他会去看海,沿着冗长的海岸线走上一遭。

每年春天三四月份他会请假,去到庞莲的山里。山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疗养院,17号病房房门上画了许多小人。

他将房门那个可以取出来的门卡从凹槽上取出来,要是再仔细一点,能看见上面一个小小的小人,有着长长的腿,穿着肥大的校服,脸上昂着灿烂的笑。

他把门卡再插回凹槽,朝森林深处走去。

因为有个人住在他的心里,所以他不再害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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