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白

在这里 记忆中白安的夏里

去那边过一个冬天

艾里芬特:

CP:敖子逸X黄其淋


 


我说:送给在寒夜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我自己||请不要上升真人宝宝靴靴||改编自大冰的书,剧情很酷,私设有||中间有一句话送给四个我最喜欢的宝宝(是的四个,每个都是)


 


0、


 


各位听众晚上好,现在是东八区晚上七点,我是敖子逸。


 


今天不给你们唱歌,也不给你们读那些艰涩难懂的文章,今天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1、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酒馆里燃着轰轰烈烈的篝火,南来北往的旅人围坐着,挂着红色灰色白色黄色围巾的人们的脸颊被火烧的通红,鼻子尖上仿佛套了那个小丑的红色鼻子。他穿着厚厚的风衣,几乎把全身都裹住了。我坐在篝火旁边喝着酒,酒意刚刚上头,拎着他们家那个头轻脚重的酒壶大着舌头唱歌。他听我唱歌,忽然就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特别亮,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在那个地方过了差不多三个月,没有工作,只是纯粹的穷游。你们知道的,我年轻几年的时候就算没钱也要旅游,就算没饭吃也要喝酒,父母骂我不务正业,后来直到我把去到的每一个地方和每一个故事都拍成纪录片,样片交给他俩,算是交差。他们才在电话那头对我说——一面叹气一面说,“做你的事去吧。”


 


他们这么给我下了特赦令的时候我正在阿姆斯特丹。是个冬天,冻得不得了。我哆哆嗦嗦地说好,忽然又觉得无趣了。我说要不然我还是回去吧,去完阿姆斯特丹就回家找个工作。父母愕然,但没反驳。后来就有了你们,听我唱歌,听我讲故事。


 


我旅行中的故事就只剩他没跟你们讲了。今天是光棍节,我心情特好。我坐在前往南极的轮船上,插着耳机跟你们讲着这个故事。外头天气特别好,特别适合再次拾起旅行。一片白昼落在眼里头,就是越来越冷了。到时候我们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稍作停留,有一棵大树长在岛中央的岛。


 


这么好的日子里,我就很想把他的故事说给你们听啦。


 


原因嘛到时候再讲。


 


2、


 


他是个学生。


 


辍学了很久,家人在外地,躲着等户口落下来。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城市里,也呆在那个城市里。那天到了晚上一两点我就离开了。火气太重了,衬得心里头特别冷。我走的时候他慌慌张张地跟着我站起来,坐着的椅子呲啦一声往后一拉,声音刺耳。我没看他,他走在我身后面跟着出了酒馆。


 


外头真的特别冷啊。十一月十一号,手都冷得不知道放在哪儿好。街上关了不少店铺,他拢着衣服紧紧跟着我,我抓着酒壶,浑身滚烫滚烫,能听见他的牙齿在上上下下地打个不停。我绕了条小胡同,又走到大街。他死都要跟着我,最后我绕到湖边,指着湖说我现在跳下去,你还要跟着?


 


他是个实诚的孩子,抿着嘴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他那个厚风衣看着特暖和,能够把我都裹在里头。他把手搓了搓,又把手举起来放到嘴底下哈了一口气,白色的气,看着就特别冷。他嘴都冻白了,以为我真要往下跳,三步作两步跑到我跟前去,拉着我的单衣说你唱歌那么好听你可千万别跳啊。


 


我从没觉得自己唱歌好听,他是第一个这么讲的。


 


“你想干嘛?”我这么问。


 


“不干嘛不干嘛。”他欲言又止,看着我一脸不耐的模样忽然就红了脸,“就是,你能不能把你在那个地方唱的歌给我唱一遍啊?”


 


我看了看他衣服的料子。料子特别好,是个牌子,看上去家里就有钱。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别提住的地方。我腆着脸问了他家的地址,又问了他家有没有人,背着我的小吉他就跟着他回了家。他也不起疑,眼睛亮晶晶的,像捡到了宝贝一样。


 


他家里一直开着暖气,习题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暖黄色的光,黑色的暮夜。我把弦给一拨,他忽然就蹦上沙发看着我,怀里抱着枕头。这个人长得特别好看,不经雕琢的清秀,我吞了口口水,把嘴里酒的涩味给咽进腹里。


 


“你给我听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疯狂地点着头,温顺的头发飞了起来像一只公鸡。


 


-你有多久没有看到 满天的繁星


城市夜晚虚伪的光明 遮住你的眼睛


连周末的电影 也变得不再有趣


疲惫的日子里 有太多的问题


 


你有多久单身一人 不再去旅行


习惯下班回到家里 冷冰冰的空气


爱情这东西 你已经不再有勇气


情歌有多动听 你就有多怀疑


 


我拨着弦慢慢地给他唱,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听。琴声很小,只够他一个人听。我喝多了酒,声音喑喑哑哑。我心不在焉地给他唱,心里想着今晚好歹是过过去了明儿个还得找人收留。那个酒馆的老板跟我爸是世交,就冲这一点我就不肯收下他给我的工资。他听着我的歌慢慢地抱着枕头睡着了。我停了声,把他进门就脱了的厚风衣从门上的钩挂上取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睡得特别安稳,我也就没有再动什么别的念头。吉他随随便便地被扔在茶几上,弦朝上。我穿着溅满了泥点的球鞋给他帮忙把灯关了,坐在夜里。暖气足矣,沙发明明是皮质的,偏偏飘着股檀木的味道。我正襟危坐着,看着他的睡着的脸。脑袋一点一点,被酒熏出来的头昏脑胀摁着我的眼皮子,我就这么不要脸地在他家睡了一晚上。


 


没关暖气,早上起来快要幸福哭了。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还没醒,趴在沙发上睡得可熟了。我偷拿了一颗柚子糖撕开包装纸丢进嘴里,扛着我的吉他就要出门。临走的时候我看了看他的习题,铅笔写了又改,页码那儿画了一个太阳。第十六题还没写完,上面有一块儿硬硬的,像是水渍。


 


我扛着吉他走进寒风瑟瑟里。这个城市的中央公园我还没去过,听说流浪歌手总是把自己收拾的妥妥贴贴站在湖边排成一排。他们在冬天会大合唱,在夏天才分散开来。到了晚上每个人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皮箱里的钱全拢到一块儿,勾肩搭背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随便找个够大的宵夜摊子去吃晚饭。


 


我来这个城市的时候这么跟自己说:“去完中央公园就走,起码得跟他们勾肩搭背着去找宵夜摊子,哪怕一次也成。”


 


我总是对那个庞大的公园望而不敢及,站在门口踌躇着却不敢进去。它太神圣了,像耶稣故居之于基督徒,像毛主席故居之于社会主义的新鲜花朵。我绕了城市的西南角,扛着我的吉他和包。我把包里的相机给拿了出来,对准天空中那群归鸟咔嚓咔嚓。有个小姑娘跑过来问我你冷不冷,我说冷你肯把我带回家吗,我明明就是在逗她,她却撇撇嘴一时间哭了出来。


 


“你难道没有家吗?”小姑娘跟我说,“那真的是太可怜了。”


 


我一时语塞,也没想到该怎么跟那个小姑娘讲。这个小姑娘的故事就是之前讲过的故事了,我们再扯回来。


 


我在城市里晃了一整天,晚上七八点准时回到小酒馆上班——说是上班其实只不过是吃饭去。老板把我的碗放在后厨,摆了俩菜。我走后门进的酒馆,没让人看见。酒足饭饱后思淫欲,我倒是清心寡淡,只是想唱歌。刚斗志高昂地扛着我的吉他从后厨里出来,老板,或说叔父旁边一个裹着厚风衣的男孩儿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浇蔫了。他着着急急地探头探脑,手里捧着什么。我蹑手蹑脚地打算往后厨走,老板眼尖,指着我就问是不是他。


 


老板的额头上渗着巨大的汗珠,可以想象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孩儿在这儿烦了他多久。啥话也不说只是站在门口等,不肯出去也不肯进来,要我我也流汗。


 


他身子一低从老板胳肢窝下面钻了进来,站在我面前,脸上冻得都起皮了。他颤颤巍巍地朝我伸出手,“给你吃糖。”


 


我被气笑了。“我不吃糖。”


 


“你吃的,我家的柚子糖少了一颗。”他倔的不行,捧着那把糖就是不肯放下,“我给你把柚子糖都带回来了,你跟我回去吧。”


 


我这次是真笑了。我说小孩儿明天就要上课了吧还没写作业吧还不快回去写作业来酒馆干嘛呢。他抬起眼睛,遮在刘海后面的眼睛全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乌黑又明亮的——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毛病,但真是这个理,“十六。”


 


“啊?”


 


“我今年十六了。”


 


我一时无语凝噎。我说臭小孩我还二十了呢,他只是把糖一股脑全塞进我的裤子口袋,拉着我的手说那你更应该跟我回去啦,我要尊老你要爱幼,我们两全其美。


 


尊啥老啊尊老,我横行江湖数载还第一次见有人叫我老的。


 


后来老板把我御用的酒从后厨里给我拿了一瓶。我不解地接过喝了一口,包装还是那个包装,里头换了果汁。老板把我叫到一边叫我跟他回去,说他没那个北京时间等着我俩上演尊老爱幼的好把戏,更何况这让他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大叔很尴尬。


 


我一脸疑惑地接过两三瓶饮料,全抱在怀里,跟在前面那个呆毛都往上飞的小少年昂首阔步地走。他挺直了腰板哼哼着调调,我勾着背,抱着暖暖的果汁,恨不得滚着回去那个充满了暖气的屋子。


 


路上气氛很诡异。我们俩什么话也不讲只顾着走路,我冻得肢体麻痹只想噼里啪啦说上一大通,起码能暖和起来。我刚想气宇轩昂地开个头,忽然才想到这小伙子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于是我问,“你叫啥啊?”


 


“黄其淋。”他头也不回一个,“红绿灯的黄。”


 


我觉得他这句话特幽默,一个人在他身后嘎嘎嘎地笑。一面笑一面讲,“我是敖子逸,敖是龙王的敖。”


 


他没理我。


 


3、


 


黄其淋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到小酒馆门口报备。拉着我就往他家跑。不跟着还不成,他就伫在那儿了。我在这家酒馆认识了一个自由撰稿人,她说叫她阿赤。有次我索性不理他,站在篝火前唱着我的歌。我一首接一首,余光故意不往他那儿瞄。大概三四点,人陆陆续续离场,端着酒壶的阿赤捅了捅我,说那个小朋友,还在门口等。


 


我慌忙朝门口看过去。十二月份的天哇,他就穿着单衣,外头套一件厚风衣,伫在小酒馆门口等着我。他也没什么委屈没什么不满,只是安静而平静地站在外头,城市不会下雪,只会刮风,风兜过他的身子肆意地刮,我看着都觉得冷。


 


我从台上跑下去,气冲冲地冲到他跟前,声色严厉。


 


“回你的家,睡你的觉,读你的书。”


 


“家里太空,睡不着觉,辍学很久。”


 


他刚说完一句话就没撑住,刚想往后一抓站稳,结果不愿人意地往前一倒。他踉踉跄跄地刚想从我身上起来,我干脆认命地摁住他的手,把他搂进怀里。那么厚的衣服,人却像一坨子冰渣渣。他被酒馆里的篝火给好说歹说地烤暖和了,趴在我身上忽然就睡着了。我在里头搂着他不停地絮絮叨叨,他把手环在我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我话还没训完,阿赤从里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他睡了睡了,你叔劳烦你把他扛回家去。”


 


我被帮衬着背上了那个睡得踏踏实实的小子。十二月天真的特冷,冷得人心里都是凉的。他趴在我身上,呼吸声沉稳而踏实。那个晚上的灯一闪一闪,温温柔柔。霜白的月光往下一晃,就撒了一地星星。我推开他家的大门,里头暖气很重,我这一前一后折腾的打了个哆嗦,暖气也把他给吵了起来。


 


我感觉到他用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搂的紧紧的,我的后脑勺能感觉到他的脑袋的热度。他很快含含糊糊地跟我讲等一下,改用单臂绕着我,另一只手伸进他那厚风衣的口袋里掏了掏,给我掏出一颗糖来。


 


“你的糖。”他就这么含含糊糊地一说,帮我把包装纸给撕开,硬生生把糖塞进我嘴里去。我哭笑不得,那个时候我俩还站在他家玄关,我甚至还没关门。我没敢动,嘴里咬着那颗糖,伸长了手姿势诡异地把门给再关上,慢慢地把他放下来。


 


他站稳到地上。十六岁的小孩,今天还周四。我插着腰看着他,他忽然有些难过地冲我撇撇嘴。“你以后八点就来这里吧。”他说,“我有很多很多糖,你要是想吃柚子我也可以去买,但是不要再走了。”


 


“买个屁。”我白了他一眼。他又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我叹了口气。


 


“败给你了,每天晚上八九点我过来好吧?”


 


他眼睛特别亮,就这个时候像个小孩。别的时候太老成了,就第一次要我别跳下去的时候像个孩子。他坐到沙发上去,我坐在另一边。他很安静地坐着习题,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我翘着二郎腿慢慢地拨弦,不唱歌,只是弹。那天晚上特安静,他仍旧是在沙发上睡着的。我半夜看着他看上去不安稳的脸,心里头想,得,又被拴住了。


 


4、


 


我一天提起来他在哪儿读书,他忽然就眼神飘忽不定,问他特久,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斜着脑袋看着他,等着他讲。


 


他后来就说了。他说我辍学了,原因是校园暴力。有几个傻子天天拿着我的衣领把我脑袋往墙上扔,上着没意思,家里又没人管着我,我就干脆回来了。


 


他那个时候跟我熟了不少,也肯冲我笑。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还把脑袋探到我眼皮子底下,说哝现在还有个疤,你仔细看看能看见好长一条印子。


 


我特心疼。那个时候差不多到了春天吧,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快半年,每天陪着他到处走,拉着他去到街边,我腆着脸弹吉他,让他给我唱歌。两个人前面摆着一个厚皮夹子,里面会有很多硬币摆着。他唱歌很好听,把手搁在身后面,让我想到放牛班的春天里面那个白白净净的主唱。我们把一切他会唱的歌都在街头唱了个遍,没有伴奏没有话筒,浑然天成的KTV,还有人给钱。


 


我还记得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俩坐在一个小摊子上嗦粉。他嘴上一片红红的辣油,把脑袋凑到我脑袋前面,说你看看是不是一条特别长的线——你别把我脑袋推开你仔细看看啊。


 


我嚼了嚼嘴里的辣椒,鼻涕都要被辣出来。我掰直了他的身子,义正言辞。


 


“总有一天你会不再受伤的。”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另一个大千世界,“所有人,想伤害你的所有人都会被你狠狠踩在脚底下,没人能再把你的头往墙上撞,如果你不愿意,没人能够逼你。”


 


“哦——”他说,“哦,谁都不会吗?”


 


“谁都不会。”我觉得我严肃过头,可能吓到他了,于是我转了转眼珠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要有你就找我,我帮你扛着吉他打死他。”


 


他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温柔地看着我,从他那同款不加绒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颗柚子糖,慢慢吞吞地撕开包装纸,像塞毒药一样塞进我嘴里。


 


“说好了哦?”


 


我摸了摸鼻子。


 


5、


 


故事的高潮是在一月六号的时候。那天我回了趟酒馆,把自己的行李给打包好。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总是待在一个地方不是我的作风,无论遇上了谁都不能被关在同一个地方。我那时总怀着这样的心情登上飞机,然后在飞机起飞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


 


这个城市发生了很多的故事,足够我把它写成整整一本比复活还厚的书。那天酒馆的老板给我塞了两瓶果汁,是葡萄汁,颜色很纯。他看着我把挂在墙上的军用酒壶收进行李箱,又把从另一个城市带过来的纪念品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终于忍不住说,“你这个样子,要那个孩子怎么办?”


 


“那个孩子?”


 


“就是黄其淋。”他说,“我答应他爸妈把他照顾着,最近一阵子他跟着你混我放心,到时候你要是走了,你要他跟着你走?”


 


“哦对,今天还是他生日。”


 


我回到家的时候没有带吉他。他早就穿好了外衣,一脸斗志昂扬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枕头等我,又细又长的腿晃啊晃。差不多三四点吧,外头天还亮堂,他家住的离树很近,开了窗就能蹦到树上去。他抬起头先是眯起一只眼睛把糖丢到我怀里,很开心地说欸你别脱鞋,我们今天去中央公园。


 


嘿巧了。我这么想,我也想带你去中央公园。


 


我忽然想起很早以前跟自己说好的话,挑起一边嘴角有点无奈。我说好吧好吧,咱们快走,到时候晚上带你去湖边唱歌。他一副失望了的表情,说你知道那个湖啊,我笑着捂住自己的耳朵,说好吧好吧我不知道,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啊。


 


等他换好鞋,我拉着他的手往中央公园那个方向跑。来来往往那么多个月,我早就摸清了这条路该怎么走。他的手被我紧紧地抓在手心,比他家里的暖气还暖和。其实我们没必要那么赶,但是我就是想带着他跑一跑。


 


都说了没那么多理由嘛,锻炼有益身心健康行不行?


 


我们俩跑的面红脖子粗。气喘吁吁地跑进不用买票进场的中央公园。一片林荫下跑进一对像是被通缉了的在逃嫌犯。那两个手拉着手的嫌疑犯正穿过那片溪水慢慢流过的树林,往那个大湖赶。


 


我们撩开横在眼前的树叶走到湖边,一片开阔。有人手牵着手在湖边绕着圈子,这么好的天气,湖很大,还有人在里面划着船。站在湖边唱歌的流浪歌手冲我挥了挥手,说我记得你。我受宠若惊,抓着黄其淋的手就跑过去。


 


黄其淋跟着我绕了一路,他哼了一路,一首一首歌地换,然后很惊讶地跟我讲他们唱的歌都能连起来成一曲单独的调调。我心不在焉地说哦是吗,一面避开他的视线偷偷地把一张写了一点字的小纸条塞给他们。他太开心地唱着歌,跟我说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我一直都不敢来因为有人把我从这边推到湖里去。


 


我听着很难过,站定说,“要是有人再敢这么对你……”


 


“知道知道,你就扛着吉他打死他。”


 


我们绕了一整圈,慢慢地绕,一点也不赶时间。到了吃晚饭的点,我在路边给他买了个热狗,他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袖,一只手拿着那个热狗,整张脸都埋进吸油包装纸里面。我慢慢地一面把纸条递给唱着歌的流浪歌手,他一面吃热狗。我面无表情地最后站定在最开始出发的地方,他一下子撞到我身上。


 


我一脸沉重地看着比我矮半个头的黄其淋一脸懵逼地从第二个热狗中抬起头。他很紧张地问我干嘛,我更加沉重地开口。


 


“我说啊……给我吃一口呗。”


 


他一下子就笑出声。弯弯的眼睛像小船一样。他慷慨大方地把热狗递出来,像塞糖一样塞进我嘴里,像喂一只宠物。我趁机看了看他腕上的电子表,时间是7点。七点整,是节目开播的时间。一串烟花忽然从湖的最那边炸开,那是我塞了一百块的歌手偷偷买来的东西。黄其淋赶忙回过头去看,我也回过头,那些人中有麦克风的老大忽然大着嗓子喊了个节拍。


 


接着就发生了最酷的事情。还举着热狗把它塞在我嘴里的黄其淋一脸愕然地看见那些手捧吉他的歌手们整齐划一地为他唱起生日快乐。他们的声音温柔又干净,沧桑又好听。各个人有各个人的口音,南来北往的流浪歌手哇,有些我还在小酒馆里见过。他们说: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天天过得开开心心


每天都很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每天都快快乐乐


天天都很开心


 


黄其淋看着我,我趁机把剩下的热狗全从他手上咬了下来,嘴上沾着番茄酱。他没有哭,嘴越咧越大,刚想说话我就打断了他,我想着是时候讲,就在一片风声呼啸歌曲高亢的生日快乐歌中壮着胆子,一脸沉重地看着他。


 


“我跟你讲个事哦。”我说,“你可不要生我气。”


 


“嗯?”黄其淋开心地面红耳赤,“我真的超开心啊我的妈,我好久没这么酷的过生日了真的!超级谢谢……”


 


“你听我说完,”我心虚地缩了缩肩膀。明明走是一件不需要前思后想的事,我却有些心有辜负的感觉,“我要走了。”


 


“操。”


 


他忽然整个人都软了,黑着脸看着我。看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又骂了句操,一下子往外跑。热狗的包装袋掉到了我的鞋上。我没抓住他,他跑的特别快。


 


我叹了口气。生日主人公都不见了,那些流浪歌手还在弹着吉他。风一个劲地吹,他们兴致高昂地唱。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我果然还是把事情搞砸咯。”


 


6、


 


后来嘛我也没敢再回去他家里。我给了他多么糟糕的一个生日,什么礼物也没给他。我缩在小酒馆里面喝果汁,就着篝火唱歌。老板给我放了饭在后厨,我每天去吃菜,走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小小的期待有那么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冒出个脑袋来,手里抓了一大把糖,从老板的胳肢窝底下钻到我面前,捧着一大把糖,说“给你的。”


 


时间哗哗地流淌,我抱着我的行李走出酒馆准备去飞机场坐飞机。老板前一阵子问过我是什么时候的飞机,又起的特别晚不肯送我。我气急败坏地带走了他挂在大堂上的牛皮刀套,一股脑塞进背包里。的士把我送到城市那一头,我努力在不再冷的玻璃上哈气画画,路上经过他的家。他家里灯亮着,朦朦胧胧的窗帘布上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我抱着行李坐在飞机场外面发呆。天还早,机场里人不是很多。我就坐在机场门口,紧挨着刚开张不久早餐铺子。早餐铺子上面氤氲着一道白气,像一把剑直插云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坐着等他,他明明还在家里头坐着。


 


他十七啦,其实就比我小三岁,不能再说他是小孩了。他特实诚,我十二月二十五号的生日,只是跟他随口一提,他倒记住了,给我买了个大柚子回来。


 


我挨着越来越喧嚷的早餐铺子,抱着我的行李打瞌睡。耳机插在耳朵里听歌,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能连起来。八点半闹钟当当地响,我从地上拍拍屁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算进去登机。刚站着收拾好行李,一道黑影从机场那条放路人下来的道上窜过来,狠狠地砸到我身上。我垂下头去看,黄其淋气喘吁吁,还穿着他那件风衣。


 


“我不怪你了。”他说。


 


我松了一口气,埋怨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要打你了哦这么凉的地板。


 


他忽然就哭了出来,又不肯给我看,只是垂着头不说话,水打湿了他的帆布鞋,深深的一块。后来他抬起袖子很用力地一擦,这才再抬起头来,问我还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不会了吧。来来回回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轮船和飞机场。”


 


“你说话不算话。”他说,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帆布鞋,“你答应过扛着吉他帮我打死那群人的。”


 


我无奈,“你原谅我一次咯,吉他放在小酒馆了,你到时候得自己扛着吉他去打死他们啦。”


 


他一撇嘴,晃了晃脑袋,从那个扣得很严实的兜里面掏出一大把糖来。散着装的,全是柚子糖。各种品牌的柚子糖,一大把全抓在他手里。


 


“给你的。”


 


我这下也没忍住。一个二十的大老爷们儿抱着一个未成年快成年的小家伙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差没把鼻涕擦在他身上。他把糖全塞进我裤子口袋里,跟着我一起哭,哭得惊天地涕鬼神,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唏嘘不已。


 


我抹了一把眼泪往机场里走,觉得自己就是作的。他在机场门口冲我挥手,我后退着前进,也冲他挥手。我拖着行李箱,就在这个时候觉得旅行没有意思。


 


去香港的机票订都订了,只能前往阿姆斯特丹。


 


真是难过的事,我又舍不得,又一心想走。


 


我坐在飞机上看着那个城市慢慢地变小了,慢慢地不见了,慢慢地只剩下一堆云。云中间缺了一个口,像牙还没换完的小孩儿。我托着腮望着窗外,吃了一颗糖,柚子味的,酸酸甜甜,有点酸牙。


 


我心里特别难受,怪柚子糖太酸,又不能跟谁说,一直酸着,酸到现在。


 


7、


 


跟你们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坐在轮船上。客舱里就我一个人,我靠着窗看外头的海。


 


为什么想到要讲这个故事呢,也许是因为刚才有服务员给我送来了甜点,特别好吃的柚子蛋糕,好吃到我能够在仓房里跳起舞。


 


我那个时候在看书,觉得有点晕。给我点单的服务生是个男的,声音沙沙哑哑,说的是英文,长了笔直又纤细的腿。我一动就会憋不住要吐出来,就没看他的脸,只是接过他手上的单。


 


“您要点……”他说话说了一半就没再往下说。我见多了这种服务态度不佳的服务员,也没在意,只是低着头看着我的菜单。黄其淋给我的糖纸被我用线串了起来挂在手上,看着怪诞奇异,我一直带着。


 


“呃,有什么能治头晕的吗?”我忽然又想到这不是在国内,只能讪讪地用英文讲,“The medicine,to recover the headache——”


 


他没理我。


 


“I have headache……The dessert to 缓解——呸,recoverit——”


 


我抬起头想跟他好好解释解释,一抬头就看见一双弯弯的眼睛,模样像小船。


 


“柚子蛋糕吧。”穿着西服,也长大了的黄其淋说,“这次我没带糖。”


 


8、


 


故事就讲到这里啦,船上灯火通明,我们要前往那座岛,跟着那个没有带糖的臭小鬼服务生。


 


现在是东八区时间晚上七点半,你们还有机会去看个电视。或者去放个烟花,再不济,阿赤的新书要出了,你们可以匆匆跑到书店里去。


 


我要出去吃饭啦,答应了那个小鬼。


 


我是敖子逸,下周见。


 


9、


 


敖子逸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把手机放到书桌上。他揉了揉耳朵,又喝了口水。换上了便服的黄其淋坐在他身边,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你打不打算解释点什么啊?”


 


“我后来去读书了,也学会弹吉他了,你要不要听?”


 


“不听先,”敖子逸摇了摇脑袋,“你先跟我讲讲,怎么想到要去轮船上当服务生啦?”


 


“你猜啊。”


 


“你猜我猜不猜啊。”


 


“你猜我猜你猜不猜啊?”


 


“你猜——”


 


黄其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榴莲味儿,塞进敖子逸的嘴里。姿势很熟悉,像是塞毒药。


 


10、


 


黄其淋是大学休假才跑出来做工的。他的工钱载他去南极,他不担心没钱的事。敖子逸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从头走到尾,带他从船下走到岛上去。那棵树特别大,看上去很适合爬。天气很冷,他们把脖子缩着,上下牙齿打着颤。黄其淋想着自己的心事,敖子逸打着哈哈带他绕岛一周。他们手牵着手,有不少船上的人都下来休息。岛上有一家小小的旅店,是轮船带动的经济效益。入住的2000一晚,钱给船长。


 


黄其淋和敖子逸交了钱,在木地板吱呀作响的大堂里抱着自己的行李聊天。


 


“你今年多大了来着——”


 


“二十五了。”


 


“那我二十八啦?我的妈啊时间过得那么快?!”


 


“夜幕就要降临!我想我必须要离开!当我正要走时我看到了一家专卖店——”


 


敖子逸脏兮兮的球鞋在地板上滑了两下,“摩擦摩擦!”


 


得嘞。黄其淋想,啥都没变。


 


11、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心里一直酸着吗?”


 


“行了行了不就是柚子糖太酸了吗下次我给你买甜的不得了的行了吧?”


 


黄其淋坐在床上玩手机,敖子逸坐在床的另一边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哦。”


 


12、


 


黄其淋觉得那个在篝火前唱着一个人的北京的哥哥很酷。他拿着酒杯,声音沙哑。虽然唱歌走调严重,声音声嘶力竭,但是帅的不得了。


 


于是他跟着往外跑的敖子逸往外走,鬼鬼祟祟地跟着走。他真的太太太寂寞,家里没有人,这个老叔叔又要忙着做事。敖子逸在河边停下来,瞪着眼睛说要跳下去,他还真以为他要跳下去。


 


毕竟他唱歌的时候看上去那么难过,像他一样难过,又喝多了酒,浑身冒着酒气。


 


敖子逸待他特别好,天天晚上给他弹吉他,拨动琴弦给他弹些他没听过的歌。最后在那次他等到全身发抖,那个做出不再理他的模样的人叹着气把他背到背上,沙哑的嗓子在他半梦半醒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是不是傻啊?这么冷的天。”


 


他搂紧了敖子逸,忽然觉得浑身冰凉之中耳根发烧的特别厉害。灯光往下打,照的像白雪皑皑一片。敖子逸背着他慢慢往家里走,没有碎碎念,只是慢慢地哼着一首宁夏。他觉得这个人唱歌真他妈难听,可是又那么的温柔。


 


正当他哭笑不得地想张嘴,敖子逸忽然噤声不语,他就也没敢说话。


 


敖子逸忽然轻轻地笑。


 


“真睡了。”敖子逸说,“乖。”


 


他在那个时候忽然的,想要一辈子不醒过来,就这样趴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上,慢慢地睡上一辈子,听着他跑了调的宁夏,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


 


所以在敖子逸坐在飞机上怅然若失的时候,他正坐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宁夏。


 


13、


 


“我有些话只适合在世界极点跟你说。”


 


“你给我听好了。”


 


敖子逸听见黄其淋瑟瑟发抖地裹紧了羽绒服,翘着二郎腿作出一副弹吉他的模样。赤手空拳,抱着莫须有的吉他。手都冻的发白。


 


-许多人来来去去,相聚又别离。


也有人匆匆逃离,这一个人的北京。


也许有一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了这里,在晴朗的天气。


让我拥抱你,在晴朗的天气。


 


“天气一点都不晴朗。”敖子逸被冻出了鼻涕,裹着衣服笑。


 


“柚子糖甜了吗?”


 


“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14、


 


你总要相信的。


 


你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也会改变你。


 


那些若有若无的,让你措手不及的,或许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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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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