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白

在这里 记忆中白安的夏里

曝光

綦欲。:

丘山:



我们会再见的,虽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静流:








 


逸其/娱记x明星/勿上升


 


 


 


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最真实的时刻。


 


 


 


01


 


【今晨7时许,燕郊高速发生一起人车相撞事件,造成一死一伤,据悉,肇事人为某H姓男艺人,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数字滚动。


无聊。


毫无爆点。


办公室里一共挂着大大小小三十多台电视,其中包括十多台有关一线男明星出轨的事,我敢保证眼前这一台播的最没有营养。


 


“小敖,你把你手头的忙完过来一趟。”


我应了声好,顺便替主编的发际线操了一把心,手里的稿是昨天莎莎扔给我的,今天晚上她要和男友过三周年,提前一天就开始弄造型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弄的,无非就是大波,浪。


 


打下最后一个句号,我捏了捏坐到发疼的屁股,这年头人都久坐,容易得病,轻一点的口腔溃疡不能吃火锅,严重一点的都市人,可能就没这么幸运。


舔了舔嘴边的口腔溃疡,我迈进主编的办公室。


“主编,您找我?”我给了他一个得体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能恰好牵动我完美的苹果肌。


“你先坐。”


主编办公室的椅子就是不一样,真皮的,还软,最近大厅里也掀起一股换凳子的风潮,只是橡胶的还是布艺的,我还没想好。


“是这样的,小敖,今早那个车祸的新闻,你看了吧?”


他把电脑转过来,网页上的大字晃得我眼睛有点疼。


 


“看了。”


“这新闻本来是小丘负责并跟进的,但是她家姐最近结婚,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


小丘是个脸上有肉身上瘦的好姑娘,擅长烘焙和养猫,跟我表了两次白,只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她。


“你进公司有六年了吧,也算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所以这次的这个,还是就交给你怎么样?”


道貌岸然。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般这种新闻,艺人都会出钱公关,最后谁管他H姓还是A姓都不了了之,钱流到公司腰包,我们蹲点吃盒饭什么也得不着。


“那个,主编,我手头的那个最近正在跟进呐…”


 


“小敖,你也知道,年末了,公司在考核业绩。”


完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主编就是主编,手段不高明,却每次都能打中名门,最近有个副编被隔壁公司挖走,大家都对空出的职位虎视眈眈。


都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还是个小职员,每天用生命和地铁里的韭菜盒子赛跑吧。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法退绝。


“好吧,主编。”


我转了一圈手里的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溜须拍马。


“这个新闻,我做了。”


 


 


 


02


 


【经警方与本台调查,前日燕郊高速发生的意外事故中,肇事人系星辰影视公司艺人黄其淋,其已于今天上午被警方传讯。】


 


“严浩翔,你能不能别把薯片吃的到处都是?”


“错了,逸哥,我错了还不行吗,马上收拾。”


 


眼前这个没穿好拖鞋就去拿扫帚的青年男人,叫严浩翔,传媒大学的,渝都老乡,也算是我的一个小师弟,只不过他学的播导,我学的新闻。


刚毕业还没找到去处,燕都的生活又让人容易失去梦想,所以能帮就帮,我只收一半房费,前提是他得负责做饭和打扫。


 


“逸哥,我听说你最近在跟进黄其淋的那个新闻?”


扫地扫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问我。


一提黄其淋我就来气,好歹是明星呢,居然没享受公关待遇,也跟寻常老百姓一样被传讯了,上了中央台的新闻就不能叫新闻,枉我为了了解他,昨天还看了一天他的电影。


窝火。


“是,怎么了。”我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我有同学现在在小报当狗仔,他今早上跟我说,黄其淋根本就没被传讯,他们公司又不是吃干饭的,他现在已经被秘密保护起来啦。”


 


“秘密保护?”


真厉害,跟谍影重重似的。


“对啊,而且他最近要出去度假,正在招随行保镖。”


“他一个明星,度假不跟身边人,还用得着现雇保镖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内部消息是说一定要全新的,以前脸熟的都不行。”严浩翔扫完了地,给我洗了个苹果:“其实我的意思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逸哥,你以前在大学不是学过四年跆拳道吗…”


 


果然是年轻人,有想法。


今天外面下了雪,是燕都今年的初雪,我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穿上新买的白色麂皮夹克。


“招聘地址你知道吗?”


寒气逼人的,却又帅气的一天,往往最适合冒险。


我敢保证现在严浩翔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两个度的崇拜。


 


 


 


03


 


【今早,被害人家属向星辰公司起诉,法院已发布传票并公告,案件或于半月后开庭,据悉,星辰公司一方至今尚未作出官方回应。】


 


其实严浩翔说的不对,我学过七年跆拳道,从高中就开始了,而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弃武从文,或许我现在会是个不错的保镖。


每天堵机场写通稿的时间用来锻炼,做不成顶尖级别,也能当个能打的里面最好看的,好看的里面最能打的。


 


“敖子逸是吗?”


但此刻天还没全亮,我站在国道口边瑟瑟发抖,初冬的风灌得脖子生疼,我突然有点怀疑我是否确实拥有强健的体魄。


“是…是我。”


“过去吧。”


身旁的年轻女子指了指停在另一侧的黑色Jeep,靠在驾驶门前抽烟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司机,而且还是个老烟枪,因为他能连续吐出八个烟圈不咳。


我一般只能吐四个。


不对,我早就戒烟了。


 


“你好,师傅。”


“真是个俊娃子啊,和小其有的一拼。”


我伸出手,男人很友好地掐灭了烟同我回应,他说话带西北口音,有点莫名的亲切,虽然我不是西北人,却也感觉像回了家。


“上去吧,要出发了。”


他先上了车,我冲他笑着点点头,也拉开身侧车门。如果没猜错的话,坐在右侧的应该是黄其淋,这么冷的天,山里寒气大,车里暖风也不足,他却只穿了件大衣,瘦削的臂膀藏在衣服里,像随时都可能消失一样。


 


“嗨。”


不过即使我不赞同他的穿衣之道,他也是我的雇主,思来想去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听见我说话,向这边看来,眼神说不清是在打量,还是琢磨,让人看不透。


“小逸啊,渴了这里有水,饿了后座有干粮,这一趟得十几个小时,你坐稳了别晕车就行。”


相顾无言的尴尬最终被司机大哥的贴心指导打破,我打开一瓶矿泉水,又突然想起什么,问:“不搭飞机是因为站点太多吗?”


 


没有人回答。


“那目的地是哪儿?”


依然沉默。


 


我有点生气,转头看着黄其淋,他的扑克脸真的足够烦人,我咽下一口冰凉的水,脑神经像一下子被刺激活了似的。


“我有知情权。”


“可我也有权力保持沉默。”这下黄其淋终于说话,两颗黑洞般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仿佛要将窗外的整个太阳都吞没。


 


我懒得和他一个小演员打嘴炮,好在这时手机传来震动,还不至于把局面拖得太僵。


是招聘人员发来的,一条长长的注意事项,上面写着黄其淋喜欢的和不喜欢的,还说了这次旅行的几个站点,草原,敦煌,纳木错,跨度有点大,但都称得上世界奇观。


而旅途基本情况后,又是一长串禁止事项,我索性翻到最下,有一条补充发来的消息。


“还有,早上八点下午一点晚上十点,别忘了提醒他吃药。”


 


“吃什么药?”


我下意识地回了四个字,那边却不再说话了。


 


八点钟的太阳有些晃,我拉上车窗帘,手机里还有几部消磨时间的电影,其中两部是严浩翔下到里面的,另外几部,则清一色都由黄其淋主演。


而天知道我昨晚为什么没退出界面,这就导致当我点开播放界面,不太大的车内,一时响过的,就都是黄其淋在车站前对女主人公说的台词。


 


【我们会再见的,虽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这是部低成本的文艺电影,说实话我昨晚就是看它才能入睡那么快。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空气一时无比尴尬,我刚想切换到另一部好莱坞大片,黄其淋的声音从身边幽幽传来。


“挺喜欢的。”我有些汗颜。


“是吗,可我不喜欢。”他伸了个懒腰,眼角眯起来,像只刚睡醒的猫:“台词太矫情了,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


“文艺片嘛,就是为了看不懂才拍的,观众看懂了反倒是导演的失败。”


黄其淋的眼神从死气沉沉的黑,变得添了些许光亮。


“还有呢?”


 


“还有?”我放下手机,也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嗯…就拿你这部片子来说,当然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这里面的男主角本来是个军人子弟,导演非得让他说出这么不接地气的台词,观众看了才眼晕。”


“那要是让你换一句呢,就刚才那句道别?”


黄其淋逆着光坐,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我挠挠头。


“大概是,妹子等着哥,哥回来就娶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逸你还真是逗呐。”


不过脑子的话引得前排司机大哥一阵哄笑,笑声很爽朗,有大漠传来的辽阔之感,黄其淋也在笑,他的嘴角抿成一座倒桥,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来自深山峡谷中的一淙清溪。


我拉开车窗帘,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


 


 


 


04


 


第一晚没能顺利开到草原,我们三个只能就近下榻,黄其淋也真是个好命的,下车的地方离机场不远,恰好有家五星酒店。


出行淡季,酒店人不多,checkin完毕,司机叮嘱我们早些休息就先回了房,而我手头有几个小通稿今中午刚发过来,回到房间整理完毕后,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时间还早。


 


在酒吧看见黄其淋时,他正在舞池中央扭动身子,我端着一杯百分之五十的威士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实话,那舞姿有够丑的,像条水蛇瞎扭一气,让人想到霉霉某个mv里的经典舞步。


所以我并不打算走过去承认自己认识他。


 


“你好,能请我喝一杯吗?”


身旁突然出现了个粉头发的女人,精致妆容看起来和镜头前的美人们毫无二致,我转过头,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黄其淋,不知被谁推到了舞池边,正全力迎接地心引力的一幕。


“不好意思,不能。”


价值连城的脸可不能摔坏了,我跑过去扶住他,而他一开始似乎没认出我是谁,他醉了,他对我笑,闪烁的灯圈映出微红的脸,黑黢黢的瞳孔有些舒润,和上午的他比起来,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机器人,突然在天空充满酒精云朵的一霎拥有了感情。


…天知道我是不是AI电影看得太多。


 


十二点报时的时候,酒吧的背景音乐突然换了个风格,黄其淋看着我,眼神恢复些许清明。


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醒了酒。


一步之遥,有名的探戈曲,看着身边的男男女女迅速组好对跟着起舞,我竟也不甘示弱般,揽过黄其淋的腰。但他的舞步不太灵活,可能因为他现在扮演了女性角色,也有可能因为他本身就不会跳,我新买的皮鞋被他踩来踩去,心疼。


 


“你不会跳吗?”当曲子渐行渐激,我凑近他耳边问。


“还好吧。”他笑着看我:“以前学过,后来忘了。”


思考了几秒钟,我大概知道他所谓的以前学过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他凭借一部谍战电影大火,而其中最让人记忆深刻的,便是他和女主角在天台的舞别。


月色如酒,清风徐来,伴着激昂一曲,我和你在这愈来愈深的夜色中挥手再见。


“那我来教你吧。”


 


或许是被电影里的离情别绪扰得心情复杂,当那一声钢琴重音落下,大提琴声逐渐尖锐有力,我擎住黄其淋的精瘦腰身,脚步挪到舞池中央,周围人停下舞步,纷纷投来目光。


“大家都在看我们呢。”


也不知道是完全醒了,还是醉得更深,黄其淋的眼睛迷成一条线,脸颊的红晕愈发明显。


“没事。”我牵过他完成一个转圈:“让他们看吧。”


我只喝了一口威士忌,却在他的眼光里醉得不成样子,我不是个爱在众人面前跳舞的人,却牵着他游走在灯光闪耀的极点,媒体报道我向来只信三分,但他的美,此刻我才真正见了一斑。


 


鼓点落下的那一刻,我掷他而出,手臂只轻轻一带,他又掉到我的怀里,胸膛像存了一团火苗,他还在不停地笑,我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送你回去。”


但是我没有牵过他的手。


因为他没戴口罩,我掏出口袋里的手绢,系在他的脸上,零点后的人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我回头望一眼,粉红色头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人海中了。


 


 


 


05


 


由于昨晚醉酒失态,第二天坐在车上,黄其淋又开启了无话模式,司机倒也见怪不怪一直开着车,但我坐在他身边,满脑子都是八个小时前,他眼角生烟的模样。


冰与火的转换,不得不说,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闻香识女人》,看过吗,没看过我请你看。”我说。


“看过。”


“看过一遍哪成,这么经典的多看几遍啊,尤其是跳探戈那段,说是影史最佳音乐片段也不为过。”


我在“探戈”二字上加了重音,黄其淋看过来,眼神像是波澜不惊,实则还带着点恼羞成怒。


噗,看着他的样子,我差点笑出声。


还真可爱。


 


这样也算是跟他熟悉了,我心里松了口气,司机大哥今天开挂,中午就到了草原,我拿出包里的围巾,给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没辙,草原的妖风太过狂潮。


可黄其淋还穿着他那件大衣,风一打就透的薄厚,看得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让我们欢迎来自远方的客人!”


草原居民一向热情好客,我们被邀请进了蒙古包,奶茶馥郁,牛肉飘香,舟车劳顿过后,我和司机早已饥肠辘辘,没顾得上洗手就开始大快朵颐,坐在身旁的黄其淋则用湿巾反复擦干净手,才开始动筷。


趁我们吃饭的空档,蒙古族小妹唱了一首敖包相会,我和司机被起哄也唱了首套马杆,两个同样低沉的声音拼在一起居然也有种别样的韵味,而轮到黄其淋,他借口说自己吃多了胃不舒服,一个人出了蒙古包。


记忆冷不防回到注意事项第一条,无论黄其淋做什么事都需要陪同,我放下酒杯,也跟着走了出去。


 


草原的傍晚开始落日,地与天连成一线,远山矗立着,像在如火夕阳下烧出的玉瓷,美好得不太真实。


我出去时,黄其淋就站在不远处。


“你也出来了?”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因为昨晚喝了酒,他的额前和眉间有几颗不太小的痘痘,睡眠不足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有些粗糙。


谁能想到呢,这个我们争相报道,在镜头前也确实光芒万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此刻竟如一匹沙漠中失去方向的骆驼,那么孑然,又如此落寞,我走近他,仿佛走近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生命,空旷的草地中,他的身躯渺小而孤独,如同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粟。


 


我摘下围巾,围在他的肩膀,然后掏出相机,将这个画面记录下来。


“外面冷,回去吧。”


“你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两匹马在驯马师的牵引下走过来。


“他们说如果你来到草原却不骑马,就好比你去了重庆却不吃串串,毕竟重庆的串串好吃得很。”


最后那句他是用重庆话说的,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你也是重庆人啊。”


“对啊,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山了,所以现在想追求平原的奥妙。”在驯马师的帮助下,他上了一匹马:“要不要一起?”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却最终没有握住。


 


或许此刻,让他一个人更好,这样晚风就能肆无忌惮地穿过他的发丝,淡淡草香就可以拂过他每一寸装在套子里得不到释放的皮肤,他的刘海还可能扬起来,虽然我知道,那样会很丑。


而这一切,都该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自由的时刻。


 


 


 


06


 


“逸哥,你跟黄其淋相处地怎么样了?”


“还不赖。”


“他们公司和那个被害人的官司,可快开庭了,你们不打算回来?”


“再说吧,我也得听他们的才行。”


“那好,路上小心。”


 


对话的末尾,严浩翔还发来一个小熊的表情,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以后走上社会可怎么混。


 


“作为河西走廊的末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敦煌有着不同寻常的悠久历史和引人入胜的灿烂文化,而我们所在的莫高窟,就是历史文化的一大智慧结晶,大家来看我们左手边的是…”


思绪被导游清丽的声音拉回现实,我环顾四周,司机走在队伍末尾,举着手机,看起来正在和家里的小女儿视频,黄其淋在我身边走,对于导游的讲解一字不落,似乎谆谆教诲般全都铭记在心。


面对他异常认真的模样,我有点忍俊不禁,抬手看一眼表,下午一点。


 


“你该吃药了。”我说。


他没转过头,只是拿出药瓶在手上倒几片,就了口矿泉水灌下去,这儿的天气不太冷,在路上喝点冷水也无伤大雅。


药瓶没有标签,可我再清楚不过,这年头明星不好混,心理压力大,通常会得个神经衰弱什么的,轻微抑郁也不为过,之前我还见过一个女明星双重人格,从十六楼上跳下来,好好的脸摔成了五彩大丽花。


 


“你说我们前世会不会也是这些雕像中的一个小小灵魂。”


黄其淋问我,我抬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些虚,这让我一下子担心起来。


那么他呢。


而像是听到我的扪心自问般,黄其淋转过头,又或许是我的眼神太傻太愣,他看着我,嘴角勾勒出一抹笑。


那一瞬,我几乎说不出话,仿佛远古跌落在山峡峭壁中的无数问候,终于在千万年后的今天通通有了回应。


“可能吧,不过也说不定,是我们创造了这些小小灵魂才对。”


我举起相机,给他拍了张照。


 


我已经看见了你,除此以外其他的,就交给神吧。


 


那天傍晚,我们一行人乘车回到旅店,天色已经不早了,而由于景点火爆,我们又未来得及提前订房,最终能剩下的,就只有两间大床房。


司机打鼾严重,所以我和黄其淋只能住在一间,一进门,我忙着打开暖风,他则一头扎进浴室洗澡,外面风沙大,确实该洗个澡。


而等我洗完澡出来时,他已优哉游哉靠在床头看起了电视。


 


“我以为你平时不看电视。”不知怎的,我心里一虚,毕竟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大多是我们这些人安在他们那些人头上的。


“我是艺人,又不是远古人。”


“——截止到今天下午五时,星辰公司依然未作出官方回应,业内人士称,缺席审判也是可取之方。”


 


他随手一换台,屏幕上在播的却是这个,看着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原处,我夺过遥控器,关了电视。没人再说话,气氛一时降到冰点,我铺好床褥,拍拍他的肩。


“要不,早点睡吧。”


 


“你觉得那车里的人,是我吗?”


“你说什么?”


“你觉得那车里的人,是不是我?”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目光却先递了过来,黑曜石般的眼眸锁定我的一举一动,我站在床边,如同一只笼子里的鸟。他站起身,向我走来,一步一步都将我逼近死角,他比我矮上一点,我能清楚看见他额角的青筋,活动的喉结,和嗫嚅的嘴唇。


 


“这世界上想让我毁灭的人,太多了…”他的语气耐人寻味。


“…你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当然不是。


但看着他过于认真的样子,我一时如鲠在喉,莫名失去语言的力量,让我有些害怕。


但我更害怕,他的眼角会不会突然流出一滴泪。


这么想着,我低下头,贴近他颤抖的嘴唇,刚洗完澡的唇瓣,带着水温和浴盐香气,柔软的触觉,我探出舌尖细细描摹,双手按住他的肩,将他揽入怀中。


而渐渐地,他已不再颤抖。


 


那天晚上,我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他给我讲了有关他的一点故事。


“我在后座睡着,但等到我醒来,我却在驾驶位上,身上还穿着司机的衣服。”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家贼难防,所以你是新的,司机也换了新的,我现在觉得陌生人反而更值得信任。”


突然明白自己缘何能在这里,我有些感慨,环住他的腰:“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做的这些,这么说吧,你平时有什么仇家吗?”


 


“我知道,是她。”


“ta?”


“我们公司老板的妻子,她很讨厌我的。”


心思没来由地一沉,我松了松手臂的力:“那你和你们老板,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


几乎没有迟疑,他回答。


“是吗。”


“对,是朋友。”他把脸转过来:“你不信吗?”


 


“我信你们是朋友。”看着他试探的眼神,我心血来潮一个翻身压他在床,嘴角扫过他的脸颊:“那我们呢,是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他仰起身,覆上我的嘴唇。


“黄其淋,你该吃药了。”


他翻了个白眼,下床找药吃,阴影下的背影依然瘦削如刻。


 


只是那时在草原,我看着他的背影,犹如看着一阵风从眼前飘过,捉摸不定,奔放自由。


但是现在,他的背影却像一尊雕像,近在咫尺的温热触感,竟让我生了种错觉。


仿佛只要我伸手一够,就能长长久久地抓住他。


 


 


 


07


 


【XXX诉星辰公司一案今日开庭,截止到报道截止前,星辰公司一方代表人尚未出庭。】


 


“莎莎,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记得你家里有人在交管局上班吧,能不能帮我查一下11月19日凌晨,27号国道T2出口的监控录像?”


“你等我记一下,11月19号…”


 


莎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点刺耳,她答应我会尽量,我向她道了声谢。


而挂断电话回屋时,黄其淋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厚重的白棉被拧成一股麻绳,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早上好。”我揉揉他睡散的蓬松头发。


“今天去哪儿来着?”他问。


“去一个,能洗涤心灵的地方。”


我回答。


 


这是我第二次来纳木错,第一次是在大学刚毕业的暑假。


那时候我们成群结伴,背着行囊,天气时而碧蓝,时而翠苍,偶尔蓝绿相间,间或暗灰如诲,我们忙着把每一道颜色都记录下来,然后拉着手唱歌,就好像我们的未来,最终都会如同这一片蒸腾的盐水湖一般,光明,透亮。


“第一次来吗?”


湖边的风有些冷,我凑近黄其淋,好让他略微发抖的身子能暖和些。


“我演的那些戏,从来都不会到这儿拍。”


 


我给自己塞了块薄荷糖,他却突然闭上眼,双手合十,宛如布达拉宫门口虔诚祈祷的僧侣。


“你信这些?”我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曾听人说起,如果你站在天地间最纯粹的那一点,那么你的一切罪恶,业障,和你带给这世界的苦难,都会被原谅。”


 


想不到黄其淋还是个有信仰的人,我走到他面前,捂住他冻红的耳朵。


“你说的不错,但我偏偏不信这些。”


“随便你…”


我低头衔住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不给他说话的余地,不远处的司机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很识趣地走远了。


“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还有你。”


风还在吹,空气中有盐结晶过的味道,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比十万个纳木错重叠在一起更纯粹的地方。


 


此次秘密出游保密措施做得很到位,黄其淋的情绪始终很高涨,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等我们回到宾馆时,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记者堵在门口,将不大的宾馆围得水泄不通,我和司机大哥走在两侧,拼力让出一条路,黄其淋戴着口罩,低着头走在身后。


“请问这一次的开庭,您会如期出庭吗?”


“有人说您和您的老板存在某种不正当关系,您能解释一下吗?”


“您有什么要对被害者家属说的吗?”


 


突然,黄其淋松开了我的手。


他掉队了。


我回头看他,口罩和帽檐间的眼神,是带着何等的视死如归,我本能般快步走去,揽过他的头埋在我的胸口。


“什么都别听,什么都别看,知道吗?”


我小声地说,但我知道他能听清,就如同我也能听清此刻我澎湃的心跳。


 


把预算剩下的一部分交给旅店老板,让他封锁这一楼层的所有房间和走廊,这一场闹剧才终于平息。


司机大哥给我们要了两份最纯正的藏式晚餐,我端着它送到房里,映入眼帘的却是黄其淋背对着我,大口灌着药片的场景。


“你不能这么吃药!”我拉住他的手臂。


“没关系的,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这样倒显得我才是有病的那一个。


 


“如果我能帮你,你会不会过的好一点。”


我像突然泄了气,抱紧他的肩膀,他瘦削到一握就会消失的肩膀:“如果我让真相大白,你会不会比现在快乐。”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或许是我对自己正在说的再清楚不过,所以我没有期待黄其淋的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咬住他的唇,唇齿间的碰撞,让悲伤的气氛一时暧昧不明。成年人之间的热烈交锋,很快发酵成胶着的情欲,我将他重重压倒在床,他的衬衫纽扣一碰就开,我仿若着了火的手指开始向下游走。


 


没有多余的语言,一切都顺理成章。


 


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我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是个多么俗套的姿势,我却对它乐此不疲,他的声音不如想象中的销魂,甚至有些生涩,却恰好能激起我的兴奋。


异军的侵略并不好受,他皱着眉,我就在那一块细小的皮肤上印下一吻,身体之间交缠起伏,我伸出舌尖细细舔过他眼角和额角滴落的水,那可能是汗,也可能是眼泪的滚烫液体。


 


他是个这么通透纯粹的人,眉间应该时刻舒展开来。


所以他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更值得被更多的人爱。


 


而当他开始在我怀里颤抖,我紧紧抱住他,即使我知道这样做不能让他深入我的骨髓和血液。


因为此刻,他就是我的骨髓,和涌向我每一个细胞的血液。


 


 


 


08


 


【对于星辰公司一案,本台/本报还将继续跟进调查。】


 


随行这么多天,虽然人在偏远山区,但职业素养还是让我保留了每日关心时事新闻的习惯。


而撰稿的同时,对于黄其淋公司的案子,我还存了个私心偷偷拉了个讨论组,学法的,搞社会学的,或者和我一样整天跟新闻耗的,都在里面。他们里面有的人说这官司打不起来,因为没被告,有的则表示,舆论爆发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听得云里雾里。


莎莎没能要到监控录像,因为他舅舅的级别不够,我觉得个中可能有什么猫腻,就联系了更多的人,这其中还包括严浩翔,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有个前女友,是交管局副局长的千金。


 


“逸子,该出发了。”


我正忙着和严浩翔交代信息,司机大哥已经掐灭了烟催我上车,相处这些天,他的西北口音愈发明显,好像每说一句话都在上演一遍平凡的世界。


 


今天的落脚地,是拉萨城边的跳伞点,巍峨的Najava山顶,有着终年的积雪和盘旋的气流,虽然这一旷世奇景前年才对游客开放,也不妨碍极限爱好者们对其趋之若鹜。


司机大哥昨晚跟昔日好友偶然聚首,多喝了几杯,混合高原反应有点上头,所以只余我一人陪黄其淋上去,留意到他今天没穿他那件闷骚大衣,而是套上了白色鸭绒服,我打趣地捏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


“这才乖。”


他笑笑没说话,排队到了我们,技师开始在他腰间系各式各样的绳索和安全扣,我也不甘落后,嚷嚷着自己腰间的空虚。


 


“让我先来吧。”


而我的绳索系到一半,他的已经系好了,技师看出了我们的关系,让他在悬崖边上站定,让我站在他身后,然后对他的肩膀轻轻一推。


“待会见。”


他给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我只好甜腻地贴近他的耳背,低声说。


 


在我看来,跳伞就好比把你自己的身体扔到空中,让风和阳光掌控你的一切,你化身一只白色的大鸟,漂泊游荡,但最终你总会遇见一展平川,容纳你的身躯和尚未明了的迷茫。


 


“您现在可以开伞了。”


技师通过对讲指示黄其淋,他最安全的开伞高度被定在3000米,但等海拔仪数据下降到2000,机器仍未收到开伞的任何征兆。


“您现在必须开伞了。”


1700,1500,1200,我看着数据的剧烈下降,不安的情绪将我整个包裹。


“您现在必须要…”


“黄其淋!你在想什么,快开伞啊!”


我夺过对讲机,把按钮想象成黄其淋的耳膜,对面却传来意想不到的平静声音。


 


“敖子逸…”


此刻,黄其淋的声音像山脉间吹来的自在的风。


“快开伞,黄其淋,我求你。”


“…谢谢你。”


 


嘴里机械地重复求他开伞的话,我的喉间仿佛生起一场大火。


而看着海拔仪的数据跌落到一个大大的零,身边人群炸成一锅粥,我却缓缓放空自己,我感受不到来自万米高空的冲击,也渐渐地,听不见除了风以外的其他声音。


万籁俱寂。


 


我知道,当这世界彻底安静时,他便获得了最原始、最静谧的自由。


他自由了。


 


 


 


09


 


【今日上午十时许,黄其淋于西藏Najava峰坠崖身亡,而此前,其公司与其曾共同涉案于一起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案件。】


 


被紧急召回公司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据说昨晚全公司的人都加了班,只为在今晨的独家报道上分得一杯羹。见我进门,主编立刻为我让出了座位,小丘也在,看我的眼神混着说不出的崇拜。


“小敖,这次叫你回来也是事出有因,你也知道,各大媒体卫视都对黄其淋这个新闻虎视眈眈呐。”


我盯着他脑门上最亮的一点,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所以,只要你能把这些天你随行的资料和稿件提供出来,我保证下个副编的位子非你莫属。”


 


最亮的那一点此刻和太阳射进来的光交织在一起,屋内一片鸦雀无声,似乎都在等待我的开口。


 


“我退出。”我听见自己说。


“什么?”


“我退出这个新闻。”


“那小丘负责,我知道你最近累了…”


 


“不,我保留稿件和照片的最终权利。”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还有,从今天开始,我正式离开波浪新闻公司。”


“敖子逸,你发神经了吧?!”


 


我当然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多像一个置自己前途于不顾的神经病。


但我听着主编恼羞成怒的质问从背后传来,小丘是个可爱的姑娘,为我不知所云的大义凛然红了眼眶,我走出主编办公室,走出公司大门,我失去庇护站在阳光下,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苍白无力地准备迎接着,那荒唐的成像。


 


 


 


10


 


【今日,星辰公司一案再度开庭,此次开庭,也是星辰公司代表人兼董事长自案发后的首次公开露面。】


 


回到家后我一头栽到床上,衣服也没脱,背包相机扔在一边,用严浩翔后来的话说,我仿佛一个将死之人,急切地渴望床单的笼罩。


而那一段长到不可思议的睡眠中,我反反复复只做着一个梦,我梦见苍穹,梦见洁净的山脉,头顶有一只白色的大鸟,他的后爪与我近在咫尺,我抬手去抓,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它,周而复始,来来回回。


 


再醒来时,是个太阳像火一样红的傍晚。


 


“逸哥,你终于醒了,这个U盘里面是之前刚搞到的录像,费了好大劲呢,还有这封信,我昨天才在邮箱里看见它。”


严浩翔给我倒了杯水:“哦对了,我找到工作了,最近可能会搬出去…”


我把U盘塞在枕头底下,没听他多说,接过他手里的白色信封,普通得没有任何装饰,而打开信封,有些模糊的铅笔字迹暴露在眼前。


我用力定睛。


 


敖子逸


 


不知道你正在看这封信时,是刚吃过午饭还是晚饭,但我知道,今天一定离你的生日很近,所以在这里,我先祝你生日快乐。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生日,其实我知道的不比你知道的少,应聘的一共只有三个人,如果不摸清他们的底细,我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们每个人都只拥有一种生活,一个身体都只从事一种职业,想像一下,从前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你站在台下捧着相机,而现在你在我身旁,我能听见你在黑暗中发出的呼吸,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妙。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不同于寻常,但并不承认心理医生给我的诊断,说到这,有一点值得一提,我的心理医生是个健谈的中年女性,对天体物理极为感兴趣,有时候她对我进行催眠,办公室里亮起的投影亮起来,都会让我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


她说,每一个星体都是独立而长命的,但作为守恒,它们同样孤独,星体在属于它们的轨道转过上百亿年,然后又是一个大爆炸,所以它们还没见过宇宙中的太多美丽,就先在漫天的尘埃中消逝了。


多傻,我才不要做这样的人。


于是我把生命比作一场旅行,草原是我出生的地方,因为绿色代表生命,一望无际的夕阳和听不见尽头的马蹄声,都像母亲赐予他怀中婴儿的庇佑。而戈壁上的奇观,是我长大后在墙上的涂鸦,我很擅长画画的,你别不信,如果给我时间,我觉得我可以作出比飞天更传奇的画。


而轮到纯净的盐水湖,它的作用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吸收岁月的灰尘,上帝说人有七种原罪,我虽然不信那个,但人在脆弱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什么寄托才行。


所以你看,一场完美的旅行,一段完美的人生,没有人在意我和谁是朋友,也没有人在意我孤身一人时,会不会感到孤独。


除了你。


当我的宇宙终于对我敞开怀抱时,你却拉着我的手臂,那种被牵扯的、撕裂的疼痛感,我却有点甘之如饴,也只有那个时候,我可以承认自己有病,但我却不能装作看不见我身后的黑洞。


那是为我存在的,等待着我的黑暗而明亮的宇宙,我知道当我向它走去,我的胳膊可能会变成一朵星云,我的腿则可能化为距其几十光年的行星。但有些事发生得太晚,所以很遗憾,我不能带上你,因为你也拥有你自己的宇宙,宇宙和宇宙无法交叉,它们只能愚蠢地平行,然后看着对方。


但非常感谢,你曾与我的宇宙近在咫尺。


有时候我会想,一辈子太长,因为你还要长命百岁,所以当你最终回到你的宇宙时,你一定已经把我忘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记得你,也会邀请你穿过虫洞来到我这里,铅笔的字迹容易模糊,碳元素却是最稳定的元素,而我愿意确信,在不太遥远的几千年后,它一定会牵引着你,找到我藏身的那颗小小星球。


 


黄其淋


 


……


 


“逸哥,你别哭啊,你要是不想我走,我不走了还不行吗,真的你别哭了我特害怕…”


那一刻,不顾严浩翔的惊慌失措,眼角迟到的温热穴涌而出,眼泪穿越我身体里的每一层组织,像一场剧烈的瘟疫,将我淹没在滚滚的浪潮中。


如果再多给我两秒钟,我一定不去争论谁和谁才是朋友,如果再给我两秒钟,我一定第一时间奔向那个霞光万丈的清晨,越过他不解的眼神,紧紧握住他的手。


如果。


如果。


 


 


 


10+1


 


那之后,在某个连良辰吉日都不算日子里,我将录像和手头全部资料匿名寄给了各大媒体,唯独除去我从前效力的那间公司,也算得上是给主编的一场小小的报应。


而我很快就感受到了舆论的愤怒,被欺骗的大众开始为冤屈平反,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星辰公司的巨大内部问题,公司因此破产,黄其淋很快成了大家口中被虐待陷害的可怜替罪员工,他沉寂的微博下,也不再骂声一片,取而代之的,是烧得火红的蜡烛。


 


严浩翔找到了一份电视台的工作,也交了新女友,但还是跟我一起住,因为他说他至今都难以忘记我在那天傍晚的歇斯底里,以及偶尔和他深夜一起看碟片时,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声和泪花。


我大人有大量,选择原谅他的无知,因为他一定不懂屏幕上正在播的这句话。


【我们会再见的,虽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不过虽然我离开公司,也无法阻止电视手机上的新闻依然铺天盖地,层出不穷,都说人活得越久,就会变得念旧,最近我时常想起我大学生涯的第一课,所有人坐在简陋的阶梯教室里,教授在黑板前写着板书。


“新闻,也称消息,具有真实性、简明性、及时性三大特点,它以客观未知的信息为载体,却又不可避免地被主观已知的思想控制。所以我希望同学们,以后不管你们走出多远,飞得多高,都不要忘记做一个负责的媒体人,无论对大众,还是对自己手中的那一杆笔,都要负起至高无上的责任。”


那时我们都很年轻,对未来充满期待,怀揣梦想,心比天高。


 


而现在,我坐在一尘不染的面试间内,三个应聘官的眼睛无一不反着光,我扯了扯紧到窒息的领带,给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敖子逸是吗?”


“是的。”


“请谈一谈新闻的真实性对大众生活的影响。”


 


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网络通讯将全世界的新闻串成一个细密的网,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织进网中央,总有人会在茫茫人海中,注意到你有点蹩脚的发型,或是不那么考究的衣装,你享受这种感觉,却也被它深深荼毒,久而久之,你将不再是你眼中的自己,而变成人们口中为你编造的另一个模样。


这是标准答案,但我不会这么说。


 


因为我确实曾在夕阳下抚过黄其淋蓬松的头发,也曾在昏暗灯光中脱下他极为时尚的衣装,那些不为人知的模样,我都曾真切完整地拥抱过、亲吻过、拥有过,要知道,在短促的人生中遇见一颗你想抓住的星并不容易,而我,却遇见过如此真实的他,感受过他最真实的存在。


“我认为…”


 


这样就足够了。


 


 


 


END


 


 


 


>>>知道有点虐,更想知道你们看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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