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白

在这里 记忆中白安的夏里

天真有邪(5)

_维心主义:


【慌,好像有点逆】


【我可能写了假逸其】


第五章


敖子逸家里有一个一米高的冰柜,银灰色,常年满满排列着罐装的碳酸饮料。他身体底子其实不是非常好,小病不断。


人有自虐情结,冬日嗜凉,夏日又需要沸腾辛辣的火锅祭祀口舌,好像非要感官通通抵达极致才算存在。


包子有些紧张,窝在桌角大气也不敢出。敖子逸自回家以后盘踞着冰柜,一罐一罐地开可乐,喝完就将易拉罐依次排在桌上。


他整个人举止看似疯癫,神情却出奇镇定,像个不闻外事的老秃和尚。冰柜存货逐渐见底,他伸长了手臂够到最里边,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包子观察到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活像五根胡萝卜在空中乱飞,于是后知后觉慌忙制止,却被一袖子推开。


敖子逸捂着胸口打了个嗝,二氧化碳从鼻子里冒出来,他偏头看向包子,眉尖上挑 : “ 楼下超市还开着吗? ”


“哥........你还要啊?”


敖子逸啧了一声,边想边用手指轻叩着桌面 : “要不搞点酒 ? 白的 ? ”


包子绞着自己的手,眼睛挤在一块儿 : “ 哥,我觉得你有点傻了。”


说完立马缩了脖子,巧巧躲过敖子逸就要糊过来的一巴掌。他的手落在自己脑门上,就像暴风雪过境,惹起一个寒颤。


“哥,你手冰得不正常了。”


敖子逸听完,左边嘴角慢慢上扯,眼角眯起两条细线,摇晃着手中半罐雪碧,姿态悠然像在晃着一瓶82年拉菲,尽管手指肿得宛如一道口味猪蹄。


“包子啊,人的感觉,都是由脑袋控制的。”他腾出一只手,戳戳自己的头,“我现在的脑子里,在燃着一场大火,又烫又焦灼。”


包子拉长了脸,内心充斥着无奈,他不知道以何种方法告诉自己可能已经醉………雪碧的老板,他或许只是发烧了,没有火,烫倒是真的。



“您要不去睡睡吧。”


敖子逸噗通一声关上冰柜的门,“我拒绝——”,接着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外套,挂到肩膀上,然后趿着脱鞋踱到玄关,腰弯成一道拱桥。


他一边换鞋一边回头冲包子笑,露出一排白牙,接着说 : “ 你哥今晚,不可能好好睡觉了。”


“您去哪儿,要我送吗? ” 包子急匆匆跟上来。


“别——”敖子逸直起腰,在他的后背上咚咚拍了两下,“我去趟医院,你下班吧。”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敖子逸裹上围巾,在脖子上打了个巨大的结,“把人弄伤了,总得负点责。”



出了门经由楼梯间的冷风一吹,肠胃开始疯狂绞动起来,肚皮之下像被塞进一台涡轮机。


敖子逸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住腹部,手掌的冰凉透过厚重衣物加重了刺激,冷汗通过全身的毛孔一层一层地渗透开。


他撑不住,干脆蹲下来,缩成一团,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皱在一起,可片刻后却又忽然咧开嘴,带起酸涩的笑意。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热衷于作死吗?


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是趋利避害的,而人类天生复杂,他要求的利,不仅仅包括活着,和吃饱,还有爱。


关于爱你这件事,我时至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偏执和愚蠢,既不具备价值,也不足以被同情。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敖子逸神智是绝对清醒的,他穿过大半个城市的夜色,顺利开车来到了上次那家医院,在一楼问询处得知了黄其淋所在的病房,朝值班的护士阿姨点点头,就往电梯方向去了。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黄色的康乃馨,比寻常医院门口花店会卖的品种要大上许多,让过往的人几乎无法从正面看见他的脸。


电梯飞速到达,滴一声后催促他出来。他循着门牌号,依次数过去,可以清晰听见走动间衣料摩擦的细响,以及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敖子逸的手抚上门把,缓慢而认真地深呼了一口气,接着手肘转动,锁眼咔哒发出一声脆响,房门应声而开。


刺入眼帘的首先是白森森的日光灯,连同那道因为探寻而汇集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黄其淋将自己一点点挪坐起来,他的左脚踝出还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在被子外边,看起来格外粗笨。


他仰起头,咧开嘴,对敖子逸笑。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找过来。”


敖子逸站在床尾,手里还是那捧巨大的康乃馨花束,垂着眼睑,面色比躺在穿上的人看起来要肃穆得多。


“丁程鑫在长城上吹了冷风,住院了,我来看他,走错了门。”


“噢,是吗?”黄其淋将手机屏幕按亮,对着他,“他明明刚刚还在和我说在洗脚城按摩。”


黄其淋歪了一下脑袋,面上划过一丝狡黠 : “敖子逸,你别不承认,你就是故意来看我的。 ”


敖子逸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半臂之隔 : “没错,我就是故意,和你的故意,一模一样。”


“那我就真的感激不尽啦。”黄其淋抿唇,嘴角微微向上,“花很漂亮。”


“喜欢吗?”敖子逸将花换成双手捧着,悬在半空,在看见对方认同的点头后,忽又撤回,“你喜欢它,我把它丢掉也不送给你。”


黄其淋先是怔了一下,接着禁不住笑了,无可奈何,打量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孩。


“你喜欢演戏,我就把所有的表演奖通通拿完,一个也不留给你。”


“你喜欢唱歌,我就算五音再不全也要抢在你前面拥有单曲。”


黄其淋伸出手,身子前倾,指尖用力够了几下,拽住敖子逸的衣角。


“我还喜欢敖子逸,你要不试试,把他也丢了?”




敖子逸的手在顷刻之间莫名使不上力,康乃馨差点失去依托,摔在地上。


“黄其淋我真的受够了。”


“为什么你总是要说那些话? 因为一句'我也想你’我爬了十二层楼来见你扑了个空,因为一句'什么长大以后也喜欢的小狗’ 我丢掉好脾气耽误工作,你看出来了,我把漠不关心写在脸上,拜托全世界的人不要提醒,你还是看出来了,我很在意,你说什么我都很在意。”


“你在利用我的真心。”敖子逸咬住下唇,破裂处渗出血迹,“我的神经非常、非常、非常脆弱了,没有办法,再去承受刺激。”


黄其淋只是沉默,他缓慢地闭上眼睛,上睫毛垂下来,洒落细碎的阴影。


过了许久他终于又睁开眼,看着敖子逸一头可笑的金发,回答得文不对题 : “你这个头发——颜色可真是太丑了。 ”


敖子逸忽然之间感到崩溃,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线骤然断裂,康乃馨从手上掉下来,花瓣抖落了一地。


“我怎么会不清楚呢,你就是这样,习惯避重就轻。好比我在挖空心思投诉你的别有用意,你却要扭转话锋,提一提无关痛痒的发型。”


他的声音听起来悲伤极了——“又好比当初你一言不发地离开,我耿耿于怀,惦记了八年多,你又出现得那么坦然,对这件事绝口不提,谈笑风生,理直气壮。”


“你走,或是留,有没有问过我,我既然只配拥有配合你的权力,又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别再来害我——”


敖子逸蒙住眼睛,以遮挡自己发红的眼圈,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整句话拼凑完整 :



“ 你明明知道,你害我,会一害一个准。”





沉默在病房里肆意扩散,黄其淋觉得压在身上的被子宛若千斤,沉重到令人无法喘息。


他嘴唇干裂,嗓心发紧,舌尖顶住上颚,无数反驳积攒在齿缝,挣扎许久却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敖子逸,你说有些事情,你只能配合,其实我又何尝能够左右。”


敖子逸嘴角浮现一个惨恻的笑容,回答道: “ 你不用和我说什么'身不由己’,或是'命运弄人’,我只知道'人定胜天’,我不值得你努力去'胜天' 。你们一个个的,把罪责推给不能说话的命运,摆脱自责。”


他拉扯自己的衣领,手放到左胸膛的位置。


“可是伤痛是无法消弭的。为什么一边长大,就要一边丢掉伤痛,因为漫长时间的掩盖,就要对过去视而不见。不可以的,这绝对不可以。”


黄其淋的脑子有些发涨,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说 : “ 那敖子逸,我和你道歉。”


他又一字一句,认真重复了一遍 : “我和你道歉敖子逸,听清楚了吗,我和你道歉。”


敖子逸克制在眼眶里的眼泪决堤般滚落,他拼命擦着自己的脸,把头垂得很低。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又斤斤计较,我非常小心眼,总想让你遭受和我一样的痛苦,那才算公平。”


他又抬起头,眼肿得像两只大核桃。


“我那年抢了你的最佳男主演,你痛苦吗?你为了自己的梦想离开我,最后被我亲手截断,你痛苦吗?”


他看着黄其淋慢慢、慢慢摇了摇头。


“我说了,我一直实话实说,说了最喜欢敖子逸,就是最喜欢敖子逸,比起那个奖杯。”他停顿了一下,“你还是别哭了,很丑,非常非常非常丑。”


黄其淋眨了两下眼睛,又说道 :“ 帮我倒杯水,我好渴,我现在好歹也算伤员,你不要拒绝。”


敖子逸踌躇少顷,乖乖倒了杯水来,递给他。



黄其淋则趁这一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将
他拉向自己。


玻璃水杯从手掌心飞出去摔在地上,而黄其淋歪头咬住敖子逸的嘴唇。


他撬开对方的牙齿,细密舔舐,接着在敖子逸持续的惊愕中游移至他的耳垂。


“对不起,敖子逸。听见没,对不起。”


天真有邪(6)

_维心主义:

【掐指一算,寒假过半


   计划肝文,卡着犯懒


   作业没动,长胖三斤


   打个游戏,非洲难民


   学会坚强,基年再战】


                                ——列夫  .   托尔斯点





第六章


Lynn在这晚接近十点的时候,蹲在自己办公室的地上翻出了一双备用的平底鞋,费力抽出来掸了掸灰,然后把脚上圆规一般的细高跟给甩了。


脚跟接触到地面的感觉陌生却更加另人安心。她刚刚收到了一个金牌作曲的邮件,激动得简直要跳个楼冷静一下,于是想也没想一股脑儿给敖子逸打了个电话。


嘟声持续了好久才被接起来,Lynn猜他可能刚刚睡醒,嗓音低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锈迹斑驳的簧片。


他虽然答应一会儿来,但是难保他不是过来揍人的,Lynn扭动几圈脚腕,跑路的准备还是要做。


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敖子逸把毛茸茸的羽绒服帽子拨下来,一屁股坐在Lynn对面的转椅上,双手仿佛长在口袋里似的,不肯拔出来。


Lynn挑眉,有点惊讶 : “这么快?你什么时候买的飞机?”


想了想,表情很是严峻 : “ 臭小子是不是要吃罚单了 ? ”


“别慌。”敖子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我从附近医院过来的。”


“医院?”Lynn注意到他两眼浮肿,鼻尖泛红像个小鬼,登时有些紧张,“我的小祖宗,您又哪儿病了?”


敖子逸脸陷在围巾里,只留俩鼻孔出气,又瞥了她一眼 : “没啥毛病........肚子疼。”


Lynn两眼一黑,扶住桌子,稳了稳 :“好我知道了,你家的那个冰柜明天就给我扔垃圾场去。”


敖子逸难得没有反驳,垂着眼看起来无精打采,他轻咳了一声,然后问:“你大半夜的找我啥事儿?”


“你的歌啊。”Lynn把电脑转到他眼前,“这位大佬非常厉害,水平几乎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你才腐朽。”敖子逸迅速白了她一眼,接着将邮件大致读了一遍,嘴唇慢慢抿起来。


“你可以先谈谈自己的想法,比较倾向什么样的风格,词我另外找人。”


敖子逸仰起头,盯着Lynn办公室天花板上那盏浮夸的欧式水晶吊灯,认真地思考起来,好半天才屈着手指,脑袋一歪对她说 : “ 我想要那种撕心裂肺的情歌——分分钟把人唱哭的那种。”


“哥们儿您几岁啊就撕心裂肺。”Lynn无可奈何,翘起腿,“挑点励志的呗,你都不知道你现在可是他们导演圈'变形计’之类片子的一号种子选手。”


“我拜托您了姐,赶紧给我转型吧不要再给他们这种误导。”敖子逸掰起手指,仔细扒拉,“我刚过了二十三岁生日,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正是没人疼,还得扛事儿的年纪。”


Lynn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月牙般的弧度 : “ 我在你十五岁就认识你,跟着你一路从重庆到北京,你谈没谈过恋爱,我比你妈都清楚。”


她又拨弄了一下自己骚粉色的指甲:“你不要告诉我你小学,或者初中哪个隔壁班的女孩子曾经撕你的心裂你的肺了,那叫早恋,最该被倒垃圾一样给忘掉。”


敖子逸悠悠地眨了两下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反而扯起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Lynn用掌心托起下巴,细长的手指微微曲着 : “敖子逸,我摸着良心说,你又帅又高又有钱——除了狗屎一般的头发,不至于找不到个人,你找吧,我不会劈你。”


“我的头发很好,我很爱它,你们这些俗人不会理解。”敖子逸打了个哈气。


“别啊。”Lynn痛心疾首,“发型代表了气质,你的气质再不挽救就要变成屎了。”


敖子逸腿一蹬站起来,晃晃身子:“Lynn,你家要是缺煤气罐,我反手送您一个——没啥事儿我回去睡觉了,撕心裂肺啊记住没。”


“得,这事儿我再看吧——回去好好休息,《走马》下一期两天后录。”Lynn坐在椅子上左右转了转,“诶对了——肚子还疼吗,医生怎么说?”


敖子逸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带上,脸被雪白的毛给包围住,剩俩黑咕隆咚的眼儿,转过脸来,瞧了她一眼。


“医生说没救——”


他轰隆一声关上门。





丁程鑫撕开装着奶精的小盒塑封口,哗啦啦往手中的咖啡杯里倒,搅了两下,接着吸溜两口,无比惬意。


他有一个铁打般的身子,甭管淋雨吹风洗个澡睡俩小时就又生龙活虎。和此时此刻套着眼罩睡得不省人事的敖子逸对比鲜明。


他们的飞机正在穿透云层飞往重庆。《走马》的策划们脑子里已经不止弯弯绕绕的坑了,绝对是有洞,第二期请嘉宾们各自回家………就是重返故乡找寻童年回忆。


丁程鑫又抿了一口咖啡,本来嘛,黄其淋得和他们一块儿的,谁还不是个重庆人了咋的。他因为脚伤,改成在北京的家录。


敖子逸听闻的时候,皱着眉问导演怎么还不和他解约,这不耽搁事儿呢吗?


“你啊,唉。”丁程鑫当时露出一个关爱智障的表情,“黄其淋就算在家录,也比大多数人跑火星上录有意思,你懂吗?”


敖子逸没继续反驳,背过身拉下眼罩。


“我听说,你前两天,跑去医院见黄其淋了?”丁程鑫推推敖子逸的背。


“嗯。”敖子逸扒拉开眼罩,眼还眯着。


“怎么样,互诉衷肠了吗?”丁程鑫饶有兴味,托着腮帮,“我的敖宝玉?”


“对啊.........看星星看月亮。”敖子逸打了个哈欠,用力揉揉眼睛,“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我记得那天晚上阴天,没有星星月亮。你少骗我。”


敖子逸昂起下巴,活动活动酸痛的颈椎 :“你既然知道我在骗你,而且不管怎么样,都会骗你,你干嘛还问呢?”


“行,你俩的悄悄话,我不瞎打听了。收拾收拾,快降落了。”


丁程鑫坐直了身子,理理头发,状似无意地念叨
一句 : “快到春天,冰该化了。”


“对。”敖子逸目光移向窗外,雪白的云层堵住视野,“……成一摊儿水,湿漉漉的。”


像心里下了一场大雨。




拍摄持续了三天,丁程鑫和敖子逸二人许久没回来,对着曾经是家小面店的洗脚城呜呼哀哉了好久,跟拍的摄制组被俩重庆人领着探索世界,深感自我的空间能力有了飞跃。


最后一项任务是回到童年的家,找寻节目组提前放置的节目logo。


敖子逸仔细询问了logo到底有多大以后,克制许久终于忍住了暴打策划的欲望。此时此刻他由衷地开始怀念,当年被丢在深山,按部就班拍戏的日子。


人嘛好好的,吃吃喝喝,折腾啥呢?敖子逸跪在当年自家的地板上,扒拉着一个一米见方的收纳箱,从里边丢出来一地的小学课本,铅笔盒,同学录。


丁程鑫沉浸在回忆童年的惊喜之中,微信来一段一段的语音,点开无一例外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那个。


重庆这个季节的湿度很高,久久不见太阳,敖子逸手指以画圈的方式在耳朵上揉着,借着虚弱的光线,他在收纳箱底层的一角扣出一个盒子。


用力吹了口气,盒面边角上的积年旧灰飞起来,敖子逸哐当一下打开盒子,里头稀里哗啦掉下来好多黄色的信封,落在乱七八糟堆满了物品的地板上。


黄色信封躺在地上,像洒落了一地秋季的红黄相间的梧桐叶,正面被盖住一小半,“To敖子逸”几个字犹如一道温柔的光落进他的眼睛。


都没拆过,敖子逸想了想,家里以前的那个信箱,不怎么用的,也许是妈妈在搬家的时候, 顺手把它们和超市银行的小广告册子一块儿收在了这里。


刺啦一下撕开封口,摊开手心,里面薄薄的纸张像羽毛一样飘下来。


写信的人可真没诚意,除去称谓敬语和落款,正文短短几行,就像发了条微博一样 :


    “  2017/01/19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段是抄的古诗  :)      ”


敖子逸坐到地上,落日余晖斜斜挥洒,他背着大片黄澄澄的光,把信一封封撕开,像撒了一地的羽毛。


       “2018/08/02
      
      Son of a gun, we'll have big fun on the bayou.
    
     Jambalaya, a-crawfish pie and-a fillet gumbo.
 


      傻孩子,我们会在小河上度过美好时光。
      
     什锦菜和小龙虾派还有鱼片秋葵汤。
    
      这段是抄的歌词:)      ”


 
       “ 2019/05/21
      
         I would like now to seriously indifferent room of wonderful。
      
        我只想现在认真过的精彩
     
        无所谓好与坏。
     
        这次抄的莎士比亚:)   ”


     


    
      “2020/09/08
  
       小逸,你等一等我。
   
        我呀,快要回来了。
    
        这次不是抄的:)        ”



敖子逸有一点出神,他的脑子里在炖一锅稀烂稀烂的白米粥,热气腾腾,糊做一团。


他举起手机,按下语音 : “丁程鑫啊,我们2020年在干嘛?”


那一边飞速地回答 :“你不记得了吗,那年我们去北京啦,然后夏天,你就去沙漠里拍戏了。”


“丁程鑫,丁程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有一点点着急,“你快把阿黄的手机号给我。”


我要给他发一条短信:
      


      “阿黄,你等一等我。
    


        我呀,也快要回来了。”




天真有邪(7)

_维心主义:

【清爽帅气的锅盖逸回来啦】


【这章无脑,只谈恋爱】


第七章


二月初的北京被干猎猎的西南方吹得颓软,气温也爬不上来,徘徊在零度线左右。


敖子逸下飞机的时候,被冷风钻得缩了一下脖子,一边跺脚一边把手凑近腮帮,呵出茫茫大片白雾。


也不知哪下子跺得狠了,脚踝跟被劈了似的,他一吃痛,差点没站稳,扶着行李望向远处。


被大片墨蓝夜色笼罩的首都机场灯火通明,穿行着往来八方的人群,行李轮子在大厅的瓷砖上一圈一圈地滚轱辘。


他走得很快,这次是黄了节目组报销的机票,自己掏钱提前飞回来,长腿迈动带出一阵风。


诶诶诶,不对。他往后倒了两步,偏了半个身子,目光锁定在某个黑色身影上。这人的黑鸭舌帽和黑口罩和自己如出一辙,打扮得像个通缉犯,蹲在地上,手托着下巴几乎要睡着。


敖子逸轻手轻脚地凑上去,行李立在一旁,俯下腰一把掀起了对方的鸭舌帽。


头顶一凉,昏昏欲睡的黄其淋猛地清醒过来,差点一脑袋栽倒在地,转脸看见敖子逸一排白牙,冲他笑嘻嘻的像个二哈。


“北京欢迎你。”黄其淋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拉我起来,我脚麻。”


敖子逸依言把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使黄其淋立起来:“怎么不去旁边坐着?蹲着好玩儿啊。”


“这边,视野好。”黄其淋掩了掩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脚底板像被电击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痒,“坐着万一看不见你,你跑了我就玩脱了。”


“诶诶诶,关我什么事。”敖子逸卸下口罩,唇边带着一圈青色的细小胡茬,“只有你会跑。”


他泄愤似的戳戳黄其淋的脑壳,接着换了个方向,小指勾下对方的口罩:“阿黄,我给你带了礼物。”


“嗯?”


未及反应,黄其淋便被拖拽靠近,腰脊被牢牢锁住,齿缝猝不及防被撬开,微仰着脸享受了一个缠绵湿润的吻。


大……大庭广众的,敖子逸你要命啊。


瞳孔骤然放大,他挣扎开来,憋着通红一张脸,大口大口喘着气。


而敖子逸则抚着嘴唇,意犹未尽,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勾起对方的手指头。


“阿黄,我给你的礼物,在我的肺里。”他捂着胸口,“重庆的空气,好闻吗?”


黄其淋怔住片刻,随即泛起笑意,像嘴角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这里等了仨小时,饿了,超级饿。”


“那我带你去吃好的。”


敖子逸摸着脑袋,些许踌躇,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环住黄其淋的腰,下巴靠到他的肩膀上。


“阿黄,有人和我说,十五岁以前的爱最好像倒垃圾一样忘掉。”


他蹭了蹭黄其淋的脸 : “把以前斤斤计较、爱别扭的敖子逸忘掉吧。”


双手在腰间微微用力,敖子逸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 “我想我们从头来过。”





酒饱饭足后黄其淋本来说要回去补觉,被敖子逸硬扯着不让走,车拐了几个弯在一家理发店停了
下来,敖子逸说想要去弄头发。


“你之前说丑来着,我记着。”敖子逸推开店门,记仇得像个小孩。


黄其淋摇了摇头,仔细打量:“其实也还行,你这一头黄毛,和我站一块儿,看起来就跟海尔兄弟似的。”


“海尔兄弟。”敖子逸砸吧砸吧嘴,“瞎说,你爱只穿个内裤就跑来跑去噢。”


黄其淋噗嗤笑了一下,眼睛眨巴:“那就鸣人和佐助,携手拯救世界的勇敢少年。”


“别啊。”敖子逸挑了挑眉,半夜九点多,理发店里也没多少人,他挑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鸣人佐助后来各自成家立业,佐助又跑了,长年累月不回来。”


“我不要你和别人成家立业,也不要你再跑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拉着黄其淋的 ,“别琢磨像谁了,敖子逸就像敖子逸,黄其淋就像黄其淋,敖子逸和黄其淋一起打败了大魔王,然后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黄其淋眼睛弯得像月牙,露出洁白的大门牙。
“大魔王是谁?”他吸了吸鼻子,“谁又要和你生活在一起。”


敖子逸拉着他的手拼命晃动起来。


“你呀你呀你呀你呀………”





Eric揉着自己的紫毛,略显崩溃地抬头望了望钟,然后单手叉着腰走到敖子逸面前。


“这回弄啥?要不洗个头就滚吧我只想下班。”


“嘿你这人,顾客是上帝,你就这么对你的上帝吗?”敖子逸鼻孔出气,“给我和我的小对象搞个情侣头。”


Eric轻飘飘地翻了个白眼:“我不信上帝,上帝和我卵关系………你小对象呢什么发型?”


“你自己不会看哦。”


Eric怀疑自己眼瞎,眼珠子瞪出血,皱着眉问:“哪儿呢哪儿呢?”


敖子逸指指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的黄其淋,他细长的手指交错插着,身子微微前倾,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大白鹅,对上Eric疑惑探寻的目光,无奈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Eric捂住了自己的小胸口,定睛看了一眼,吓得一个趔趄:“我靠那不是黄其淋吗?”


他转脸又向敖子逸确认了一遍:“你对象?他?”


敖子逸摊手,眨巴着乌黑的大眼:“如假包换,骗你我是狗崽。”


而一直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黄其淋也偏着脑袋,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Eric有点失声,张了好几次嘴,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刺激了。”


“我家柜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敖子逸拍拍他的脸,“行了快给我洗头吧。给我来一个清爽帅气的黑锅盖。”


“你太烦了你太烦了啊啊啊啊啊啊。”Eric揉揉发涨的眼睛,“几个小时下来,大晚上的会饿啊。”


敖子逸打了一个饱嗝,“我反正吃过了。”抬头看看黄其淋,“阿黄,你饿了和我说,我叫包子起床买夜宵来。”


Eric觉得眼睛好辣啊,惆怅地转身,打算去洗一洗。




“你手上捏的是什么?”


黄其淋百无聊赖,支着下巴望着敖子逸。他刚刚洗过头,黄毛被水黏在一起,耷拉在头皮上,等Eric去拿染发剂的空档儿,双手摩挲着一张长方形的纸片。


“你说这个吗?”敖子逸把手里的飞机票扬起来。


“还拿着这个做什么?”


“嗯。”敖子逸晃晃悠悠,转椅跟着他的动作一左一右来回晃动,“我家玄关有一只招财猫,放着转运的。”


“可我发现那破玩意儿一点用也没有。”他小心地摸着飞机票,“这是我这次回来的机票,我也知道蛮普通的,但就是想裱起来,放在每天出门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认真吸了吸鼻子,朝着黄其淋的方向笑得像个傻子:“你可是我全部的好运气,我相信这个会很灵的。”


“你啊………”黄其淋手指曲起来,指甲挠着桌子画着圈,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抓过,“没长大一样。”


“幼稚又无聊吗?”敖子逸抿唇,眼底沉着一塘的水,“我愿意、我希望、我就是。”


“你刚刚说我是你对象,我忽然想起来。你不过就是给我发了条短信,我不过就是来给你接了个机,就这么简单?我就成你的了?”


黄其淋并起腿,正襟危坐。


“我差你一个告白,我知道。”


敖子逸拍了拍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黄其淋。


“我来这里的飞机上设想过很多情景,比如在八达岭的城墙上挥着旗子喊黄其淋和我在一起吧,或者去天安门底下喊黄其淋万岁和我在一起吧。”


他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左边耳朵:“我的脑子不够浪漫,想到的那些看起来都特别神经病。但是我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会是在一家小小的理发店,我湿着头发,你坐在一堆剪刀和卷发夹中间,灯光亮得晃眼,一点朦胧美都没有。”


敖子逸二十三岁,身体里一半住着大人,一半住着小孩,一半住着理智,一半住着天真。他从前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现在也一样。


“南方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扯开系在脖子间的理发围布,慢腾腾地站起来,“是这样说的吗?”



他一把抱住黄其淋,仔细在脑子里回想。


“傻孩子,我们会在小河上度过美好时光,什锦菜和小龙虾派还有鱼片秋葵汤。”


“我猜……你不知道那些话真正的意思。”黄其淋回抱住他,他头发上的水掉在自己的鼻子上,凉丝丝的。


“我知道的。”敖子逸打断他的话,“我爱你。”


黄其淋靠在他的肩膀上,眉眼全部都舒展开来,像被带着暖意的春风拂过。



“答对了。”


天真有邪(8)

_维心主义:

【久到离谱的一篇更新】


【算了下一共十二章大概两周内会结束】



第八章



   “地上有钱是吗?一直盯着看,嗯?”


Lynn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理智一点,她看着剪出来的视频,手指焦灼地叩在桌面上,脆弱的后槽牙几乎要裂成大卸八块的披萨。


晚上九点的重庆夜黑如墨,几团乌云像镶嵌在穹顶之上的阴影,日常训练结束后整个楼层的灯光都灭了,连带的是格外令人烦躁的寂静。对面穿着深灰色大衣,翘着腿缩在沙发里的男孩是敖子逸,是她负责带的练习生之一。


Lynn大学念的是影视文化管理,毕业以后回到重庆找不到对口工作,稀里糊涂进来的这家公司。


人嘛,活着还是要心怀梦想,即使多数时候总是怀疑自己是被雇来带孩子的,依旧尽职尽责地照看四五个孩子的吃喝拉撒睡穿衣发型体态心理健康噢不对,那些为统称艺人的自我管理。这帮动若疯兔的男孩未来也许得让许许多多的女孩疯若动兔。


“看我,不要看手机。”Lynn敲敲桌子,手一捞就将他的手机抢了过来,“手机上有教你怎么唱好歌的方法吗?”她随意瞥了一眼,界面是带着淡灰的蓝,他在看上海的天气。


敖子逸抬起头来,手揣进口袋里,并不急于夺回手机:“姐,我啷个没在看你。”


“还在公司呢,讲普通话我求求你,你这习惯哪天才改得了。”Lynn口干舌燥,端起茶灌了一口,“
很多话也讲了不是一遍两遍,不要驼背,不要川普,不要低头......还有这件衣服,虽然上次被夸过好看,但也不要成天当校服似的套在身上行吗我的敖祖宗。”


Lynn的嘴一开一合宛若被上了发条,不制止她也许会讲到天荒地老,敖子逸对对脚,右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姐,要不你看看前面那个舞,我保证你会被帅惨了。”


“我不,帅惨是你的义务,是你的六十分,是你的起点线。”


“啊......真难过。”敖子逸无奈似的咂咂嘴,那刚刚被剪坏的刘海盘踞在眉毛以上,歪成一个很搞笑的弧度,还以此为由拒绝了好多天的自拍任务。


“姐,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干嘛?”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呗。”


“你看,你也是,我的同学一个个也都是。”敖子逸仰头,每一个字都像面团一样被拉得很长,“只有我要被强迫面对不擅长的东西。”


“很累是吗?”Lynn也环起了胳膊,“你想和你那些同学一样,睡觉,写作业,然后再打打游戏,最好还能背着家长和隔壁班的小姑娘谈谈恋爱。”


“我没那么想过,也没有什么特别高尚的理由。我在这里训练好几年了,很适应这种生活,适应到不适应任何改变。他们总说,啊,小逸啊,就是唱歌不好,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可是这个‘以后’已经迫在眉睫,所有人都需要它,可它却迟迟不肯出现,我心里非常的,嗯,怎么说呢?”敖子逸的眼珠顺着他的思考在眼眶里晃动了两下,“失望,甚至是害怕。”


Lynn不动声色地把刚刚放过的视频关掉,点开另一段音频,简单清个嗓:“你自己来客观评价一下这段歌。”


“和它的主人一样帅气非凡,宛如天籁。”


“我倒是想。”Lynn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亏得你还能闭眼乱吹。这里面问题多了去,有空多找找声乐老师,不要整天下了课就蹬镜子,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好吗?”


“我和声乐老师不熟,见她就像见我教导主任一
样,你这太难为我了。”


“以后你的声乐课会多起来,不熟的话慢慢混熟就可以了。不管以前怎么样,我们这一批员工之所以进来,就是公司想要有一个全新的开始。”Lynn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才不到十五岁,大把时光呢,别总是这么丧气。”


“以前可从来没人和我说这些。”敖子逸笑了一下,“他们老是说,快跟上啊,来不及啊,赶紧进步。”


“烦人吗?”


“烦。”敖子逸耸了一下肩膀,“但他们说的对。”


“好好珍惜,也许明天我也会变成拿着皮鞭在后面揍你的人。”Lynn看了看窗外,乌云飘过去了一点,此刻正在不断地翻涌着,在酝酿一场冬末,结尾般的雨,“可能今晚心情没有很糟吧,赶紧回家,一会儿下雨了。”


“好啊,那再见。”敖子逸拎起丢在沙发上的书包,推开门,侧着身子对Lynn挥了挥手。





没法装酷了,下了楼的敖子逸被冷风一刮,冻的浑身上下都抖得像一只发动机,乖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也垂下来护住脑袋,以防被淅淅沥沥的雨点打湿。


他一个人往家去的路上想了很多,今天老师教的动作啊,明天中午吃什么啊,Lynn到底是不是暗恋他才把他留下来谈话啊,倒计时多少天他的唱歌才会变好啊,今天的雨好大啊最可怕的是还没有带伞早知道就看看天气预报了。


他想到这里暗自撇了撇嘴,其实每天都有看天气预报的,没看这里的而已。


今天上海晴空万里,晚上还能看得见星星,如果可以真想和他分享一样的天气,然后浇他一头的倾盆大雨,再嘲笑他像只狼狈的落汤鸡。


哎呀敖子逸。雨越下越大,后背渗进潮湿的雨水,衣服黏在皮肤上透着难以忽视的寒意,他忍不住加快了步子,Lynn虽然叨叨了一点但毕竟还是要尊重人家嘛。她说什么来着?


哦。大把时光,重新开始。


他摸摸口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摸到,恍然顿悟到Lynn没有把手机还给他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敖子逸想不到的是,这晚上海并没有星星,严格来说,应该是每晚都没有。这座城市的特产叫做往来,与雾霾。茫然然的黑暗,连月亮都蒙上一层灰尘。


三千万人口这座城市聚集,每一个都渺小如星,淹没在群山般绵延起伏的高楼与车水马龙中央。路上与万人擦肩,不去在意旁人行从何来,去往何处。


三千万人中有那么一个人,一样渺小得像宇宙中若隐若现的星斗。


他后悔不该下午的时候因为害怕上课睡着而干吃了一整条咖啡,脑袋不管埋进被子里多深都感觉不到一丝困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最后把被子一掀,从床上翻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玻璃杯的白开水。


他嫌空调温度有点高,于是把睡裤宽大的裤管卷到大腿上,手机显示是凌晨一点十七。


隔壁房间里还有人在睡觉,轻微的鼾声隔着房门
似有若无地飘出来,即使无聊他也不太敢打开电视。


微博微信刷不出新东西,游戏开了组队也无人问津,全世界好像都沉睡在梦境里,空气被人恶意开了静音。


大拇指毫无目的地胡乱划着手机屏幕,他甚至无聊到翻起了电话簿。


他喜欢也擅于给别人起外号,手机里每一个联系人都顶着怪里怪气的名字,譬如卷毛精,黑脸怪。


界面拉到底是一串数字,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二。


全世界都在睡觉,所以即使打过去也不会有人接,只会变成第二天醒来会轻易忽视的一个外地不明来电,然后他放心按下了拨通。


你知道的,人从根本上就不是理性行为体,不会对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问上一句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渴望像打翻的水一样难以撤回。


打一个电话,不用你接通。既慰藉了我,又不打扰你。


他听见耳朵里被灌进一道道间隔分明的嘟声,和心跳摆动到了一个频率。那声音像被缓慢拨动的大提琴弦,意识在其中沉醉至模糊。


滴——电话那头被猝不及防地接起,他的心激烈地
跳动起来,几乎要穿破胸膛。可几声咚响后,一道含糊的女声击碎了他全部的紧张与慌乱,他轻答一句打错便生生掐断了电话。


世界重新安静了,恍若劫后余生,他感到庆幸,可心脏的角落里却藏着遗憾。


在接通以及那道女声响起来之间的某一刻,他甚至在心底燃起一丝隐秘的期待,迫切地想要和对方说上点什么。


比如上海的豆浆实在是太甜了,比如他跑遍整条街也没有找到一家像样的火锅店,比如东方明珠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好看,比如他不是有意要离开,偷偷摸摸,像个流窜的逃犯。


他一瞬间想了好多好多,最后只有一句不好意思打错了有机会说出口。


他把那串电话号码利索删除,接着头埋进双臂,在沙发上和失落拥抱了一整夜。





当时签合约的时候明确过,《走马》这档节目虽然需要制作十二期内容,可实际上除去首期集结和最后一期的回顾,只需要去到五个地方。从重庆回来意味着几乎一半的任务已经完成,陆陆续续第一期第二期的内容也在各种平台上播出,网上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类似于#敖子逸如果你是DJ我还爱你#、#东风吹,战鼓擂,丁长城你陪我睡#之类的迷之话题,一时间热度居高不下,大批观众纷纷表扬起第二季的创意度,这直接刺激了节目组策划团们的奇思妙想。


丁程鑫从采访间里出来的时候仍旧是懵的,重新站在门外的走廊上回想起刚刚的问题,才终于恍然大悟般地捶胸顿足起来。


“对未来的生活有怎样的期待,退休以后想要做些什么?”


丁程鑫想完蛋了,按照套路节目组很有可能会根据每个人的回答创设模拟出一个未来情景,而方才他回答的是......他希望一生都能投入在演绎事业之中,工作是他的灵魂。


他感到万分的幽怨,将厚重累赘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垂头丧气地握住休息室的门,向下旋转半圈,咔哒。


“喂,我说到你们俩了,别再玩游......我靠?”


丁程鑫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被震惊到了。上午看见敖子逸终于正常了的不再像屎一般的发型,怀疑是不是Lynn私下里以死相逼。紧接着是黄其淋进来,对着敖子逸漫若春风般投以一笑而敖子逸也悄悄弯了一下嘴角,这俩人之间的气氛很是不对,前几天不还是假装陌生人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吗?


第三次就是此时此刻了,震惊之余还有一丝尴尬,然而尴尬完了又燃起气愤。


休息室聊聊落落散着几张椅子,另外三个女嘉宾还在化妆,包子和黄其淋的助理好像都不在。头顶的灯被有意灭掉几盏,比起正常光线要昏暗得多。


他一眼看见的是敖子逸微微晃动着的后背,曲着腿,单手撑在墙壁上,低着头。而黄其淋被圈在其中,坐在椅子上,双腿分开,仰脸迎合着前者。


丁程鑫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扑通一声关上门,冷静几秒又重新打开。


他俩真的在接吻。真的,就在休息室,连门都没锁。


听见动静,是黄其淋先动手推开了敖子逸,舔了舔几乎要被咬肿的嘴唇,捂着胸口一下一下地顺气,顺便试图让自己脸上的潮红退下去一点。


“采访顺利吗?都问了什么?”


丁程鑫顶着比刚刚还要幽怨一万倍的眼神看向黄其淋 : “ 你们俩什么时候又搞到一起去了?”


敖子逸在一旁不满意地纠正:“好好说话,什么叫又,什么叫搞到一起。”


他揽过黄其淋的肩膀,当个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我俩自由恋爱的好不好。”


“我知道你在恋爱啊。”丁程鑫拍拍手,“前两天Lynn还操心你怎么还不谈呢,你速度也太快了吧......而且还是和黄其淋?”


“我喜欢阿黄,凭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没那个意思......不过你们俩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公开场合,为什么要刺激我一个孤家寡人。”


黄其淋趁他们说话间慢慢整理好衣服,刚刚听见开门声还感到一阵恐慌,幸好进来的是丁程鑫。


“你应该问他能不能克制一点。”


“诶诶诶,怎么赖我呢?”敖子逸不干了,盘起一个松垮的二郎腿,“你是天雷,我是地火,我觉得你连呼吸都是在勾引我。”


丁程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别调情了我求求你。”


“行了行了你快出去吧。”敖子逸将丁程鑫从椅子里扯起来,径直往门外推,“我还想继续往下呢......你在门口帮我看着点,谢谢您嘞嘿。”


“我拒绝!!!!”


被关在门外的丁程鑫要死要活地敲起门,脸上弥漫着观者伤心的浓重幽怨。






天真有邪(9)

_维心主义:

【陷入懒惰 队友名字xjb编的】


【好多人说看着懵逼 解释一下正文时间是在2025年左右  分割线之前是回忆 黄其淋2020重庆行扑空  可以参看第六章】


第九章



出发前一天晚上黄其淋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衣服、耳机、卡还有充电线,卷一卷塞进行李箱,这时候队友俞冰嘬着冰棍儿蹬门进来,往床上一摊,人字拖甩了个老远。



他咂吧嘴的声音不小,而黄其淋只稍微瞥了一眼 :


“十月还吃冰棍,你也是不怕死。”



“小爷我金刚不坏。”俞冰将最后一口咽下,脚趾头碰碰黄其淋的肩膀,他只套了个长T恤,肩胛骨硌得俞冰脚疼,“假只有三天,回什么重庆,不如和我们去夜游黄浦江。”



“黄浦江上只有冷风,而我重庆有串串。”黄其淋一只脚踩在行李箱上,吃力地将拉链拉起来,完了转过身来,拍了拍手,“大串串,中串串,小串串。”



“别呀,吃是人生的绝对吗?为你我愿受冷风吹,来嘛来嘛来嘛。”俞冰裹起床上的被子来回打滚,床单也皱成一团。



“滚滚滚,别以为我不知道,要摊钱找别人去。”他抓住俞冰的脚踝,向下一拽,对方便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俞冰站起来以后揉揉膝盖,然后单手叉着腰义愤填膺:“黄其淋,你是不是在重庆有小情人!整天心心念念瞒着大家伙儿!!”



黄其淋丝毫不客气地将他推搡出门,五官拧在一块儿像一锅烂糊糊的白粥 : “是是是,就是有了怎么的吧。”



不去理会俞冰丧心病狂的敲门声,黄其淋背靠着门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塞上耳机。



嘈杂变成遥远他界穿梭行走的钟声,他抬起头注意到桌上那只黑管水笔已经用完了。他早先琢磨着什么时候再去换一只,可忙来忙去也没有逮着机会,他撑着门站起来,翻动日历。



也许以后不必再写信了呢?



今天是2020年9月30号,距离他离开重庆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年。




到达江北机场那一刻的恍惚感像无意中咬的那口芥末,辛辣酸涩直冲眼眶,和天灵盖。



黄其淋抬头,发现今天重庆天气非常好,阳光充
足而不耀眼,灰蓝色的穹顶飘着细缕的云。



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得及名声大噪,勾在耳廓上的口罩更多是为了挡风。



他拖着行李去了长江国际,站在原地对着打卡机发呆,因为他掏不出任何东西好让自己进去,看了看表是下午五点,左不过三个小时应该就会有人陆陆续续出来。



行李真重,他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塞这么多东西进来,明明满打满算只待上三天。



他以前可从来不在意穿什么的,或许现在也是。如果不是因为粉丝时不时嚷嚷,他完全可以做到两三件T恤承包整个夏天。昨晚俞冰看着站在镜子前试穿衣服的黄其淋,吓得差点吞了冰棍杆儿,接着一口咬定他一定是有小情人了。



有吗有吧,才没有。



黄其淋整整衬衫衣襟,心里却是想着,看小情人才不至于这么隆重。



九点左右那一层的灯光基本灭尽,电梯持续叮咚叮咚,人潮拥作一团,从黄其淋眼前穿过,他伸长了脖子使劲张望,终究是没有看见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这波热闹过去以后,前厅被遗留下的是能杀死人的寂静。



“敖子逸吗?噢,他和丁程鑫几个月前就去北京了,好像家里人也一块儿搬了家,你认识他?”



被抓住胳膊的人目含提防地打量着黄其淋,觉得眼前这个半大的男孩好像有那么一点儿眼熟。



听毕回答的黄其淋两眼无神地松开了手,双眼像雾化过的水晶,对被他拦下来的人报以一笑,接着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晚上莫名起了风,吹得黄其淋几乎无法站稳。他揉揉肚子,意识到没有力气是因为自己已经八九个小时没有吃东西,迈步去找餐馆的途中再次抱怨了行李箱令人发指的重量。



黄其淋一个人点了一桌串串,吃出了力压别桌三五成群的气势。涮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他把串串签扔得满桌都是,灌了一口可乐后停下来接电话。



电话是俞冰打来的,对方声称处心积虑掐好时间就是要破坏黄其淋和小情人的会晤。



黄其淋觉得一停下来嘴上好像就被上了夹棍,辣得发紧,忍不住张嘴大口大口喘气。



“你在干嘛呢?我跟你说今晚上海月亮可好了,一点雾霾都没有,你不来气死你。”



“月亮算什么。”黄其淋嘁声,“我坐拥着大串串中串串小串串,可悲的上海人啊你们只能活的如此无趣。”



俞冰在那头还想强辩,被黄其淋毫不犹豫地挂掉。他看着满桌杂乱的细签,顿时又感到口腔带着喉咙里火烧般的辣感。



结账的时候还顺便打包了一杯可乐,黄其淋一口一口地嘬着,冰凉消减了舌头上的痛感。收完钱的老板笑意盈盈:



“有空再来重庆玩。”



黄其淋没有点头,而是转身就走,标着微辣的结账单被他捏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夜里真凉,他裹紧了衣服,上海这个月份明明还可以穿单件。



是了,黄其淋无可奈何地晃晃脑袋。他在被自己的家乡抛弃,无论从口味,路线,还是天气。
长江国际的楼在他身后,黑黢黢的像一株参天巨木,然后他的步子就停了。



除此地外,你我竟无他处交情,我亦不知去何处寻你。



临走前我有多兴奋都埋在故作冷静的面皮以下,同样此刻有多失望也可尽数遮掩。



黄其淋撇撇嘴,向订好的宾馆前进。



此行不过为了尝一尝记忆里正宗的串串,毕竟美食不可辜负。



再无其他目的,再无其他,再无其他。



顺手摸出手机将后日的返程机票改早一天。





在末班车上睡着的这位忽然睁开眼睛,拍着脑袋心想哎呀那小子怎么会这么眼熟呢,那不就是敖子逸上次被追问时不耐烦地说随便在网上下载的屏锁吗?



随便下的也蛮好看的哦,他拍拍脑袋很快又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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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程鑫唉声叹气地倚靠在门框上,整整一下午的工作让他提不起精神,疲累感像用针筒注射进皮下的液体在全身四散开来。



浴室被紧紧关上,哗啦啦的水声传进右边耳朵。
敖子逸靠在床上眼睛盯着手机,假装没有看见面
色发黑的丁程鑫。



“你起来,你的房间在隔壁,我累了,你别占着我的床。”



敖子逸放下手机,抬头看着他 ,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 “阿黄在里面洗澡呢,你别这么大声,待会儿我要给他个惊喜。”



“什么惊喜?”丁程鑫哼了一声,“傻不拉几的敖子逸一只吗?”



“滚蛋。”敖子逸站起来,走近一点,勾住丁程鑫的脖子,“明明是潇洒不羁的敖子逸一名。”



“你累了去我房间嘛,我那个还是标准单间,比这个双人间的小床舒服多了,晚安丁程鑫。”



“......我预感到有什么事情似乎要发生,我好想阻止你。”丁程鑫戒备地盯了敖子逸一眼,“你要对我的二恋做什么,你还记得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吗?”



“不记得,强什么?文什么?”敖子逸用力点点丁程鑫的肩窝,“忘掉你的二恋,不然我揍你。”



“小气鬼......”丁程鑫感到浑身上下都很累,眼皮松松垮垮耷拉下来一半。他透过缩小了一半的视线看着敖子逸的脸,被房间里暗黄色的灯光
照着,面庞边角都隐约变得朦胧。



“小逸啊......”丁程鑫发现自己这一声格外干燥而沙哑,像常年被风侵蚀的沙砾粗糙地摩擦在一起。



“其实......我挺高兴的。你们重归于好,黑皮也在我身边。虽然他还是那么黑,也还是那么傻。我们没有一起席卷全球,想想可真遗憾......你不要忙着嘲笑我今天给自己挖坑累成这样,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一直一直一直工作下去,我总觉得我是两个人,两个人的份,都要全心全意地完成才好......你没在听对不对,臭小子。”



丁程鑫伸出手泄愤般地揉了揉敖子逸垂下去的脑袋,接着用舌尖用力抵住上颚,吞下所有的哽咽。



“我不会忘掉我的二恋的,你先别忙着揍我,你揍我我也要说。”



丁程鑫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




“我爱你们啊,我多么多么爱你们。”




浴室的水声骤然停止,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敖子逸朝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转头对丁程鑫说 : “ 我懂 ,你快去睡觉,不止今晚,以后也要,你年纪这么大,别叫他担心。”



丁程鑫笑着推搡了他一下:“你才年纪大。”






送走丁程鑫以后,敖子逸转过身看见套着长T恤和中裤,正在擦着脑门儿上的水的黄其淋,难掩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背着手把门关上 : “ 为什么不穿浴袍呢真是......白白的宽宽的,你这副打扮我看了几年了。”



“想什么呢?”黄其淋自顾自地擦着水,“你又把丁程鑫赶走了?”



“他自己走的。”



黄其淋斜睨他一眼,轻轻挑眉:“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管我。”



叮咚一声,黄其淋拿起手机,查看一眼。



“谁啊?你笑得像个智障一样......”敖子逸撇着嘴凑过来,昂着下巴盯着手机屏幕。



“喂喂喂,隐私好不好。”黄其淋笑了一下,“我以前队友,叫俞冰,现在是个作曲的,托我帮他写个词。”



“写就写大晚上的怎么还来骚扰人呢?”敖子逸皱
起眉,像只负了气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小狗。



“你不也大晚上的来骚扰我?”黄其淋将他推开一点,“你床在那边,过去,挤死了。”



“你不会以为我来你房间,就是为了睡旁边那张床的吧?”



“那不然呢?”黄其淋歪头看着他,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往那边去点,让我点空儿。”敖子逸窸窸窣窣地抢着被子,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看向黄其淋。



“你刚刚说的谁来着......俞冰?”



“对啊。”黄其淋慢慢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像这首歌是写给,敖啥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黄!”敖子逸亢奋地摇着黄其淋的手膀,“好好写好好写我等你!”



“你别晃了好不好啊,我快散架了。”黄其淋简单回了几句,便将手机放回了床头柜,“有什么要求或者可以现在提。”



“你看这种怎么样,'我爱你爱死你一生一世缠着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敖子逸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



“有病。”黄其淋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你再这样我就写儿歌。”



“我发誓,这是我的真实心情。”敖子逸捂住胸口,想了一下又改口道,“哎算了,真实心情可能比这个色情得多。”



“滚滚滚,睡觉睡觉。”黄其淋一把按灭床头灯,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黑漆漆的。他把枕头放平,刚靠上去就被敖子逸搂住了脖子。



细密平静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打在脖子上,有点痒,但是很暖。



“阿黄,搂着你睡觉,还蛮舒服的。”敖子逸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比被子舒服。”



“这么挤你也会觉得舒服,你太好养了。”



“你也知道挤啊?”敖子逸贴近了一点,“别平躺着了,侧过来,对着我。”



“侧着睡会压迫体内器官的。”黄其淋小声回答。


忽地一只手从长T恤的下摆钻进来,贴上自己背脊上的皮肤,冰凉的触感激得黄其淋一个哆嗦,下意识翻了个身。



敖子逸乘机抱住他,将他控在怀里:“别动,不然一会儿我们要一块儿掉下去了。”



黄其淋既没有挣扎,也没有争辩,安安静静地躺着,直到两人的呼吸交融到了同一个频率。





“对未来的生活有怎样的期待,退休以后想要做些什么?”



黄其淋开口了,他的声音和静静的夜一样,低调而迷人。



他抬手摩挲着敖子逸的脸,细滑软暖的触感令人难以释手。



“我对节目组说,我想退休以后就窝在家里,做做饭,早饭、午饭、晚饭,用不一样的盘子装着,养一只大狗,和一只白色的小猫,和它们一起晒太阳。”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沉浸在了幻想当中。



“其实不是的,我原来的想法和丁程鑫一样,工作到死好了,忙碌能填补空虚,我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一旦独处,就会感慨,然后难受。”



“像我一样难受吗?”敖子逸突兀地开口。



“比你难受一百倍。”



他回答得飞快,像是预先准备好了答案在嘴边,声线既苍凉,又可怜。



敖子逸抓住黄其淋摸着自己脸的手,扣紧在手心:



“你养猫养狗的同时,顺便养养我怎么样?我以前在沙漠拍过戏,一包饼干都能吃一天,我很好养活。”



“晒太阳也带着我,做饭也带着我,吃饭也带着我,洗碗也带着我,我比十四五岁,已经长大了好多,虽然还是这儿也有问题,那儿也有毛病,但会少给你惹麻烦的。”



“我从前可没有认真想过自己退休,真要是到了那一天,我就想像现在这样,想天冷的时候抱着你,想天暖的时候抱着你,想天气不凉不暖的时候抱着你。”



想让你余生别再这么难受。


天真有邪(10)

_维心主义:



【和上一章解题思路一样!!!分割线之前是回忆线,是其淋2020年重庆行后一年。分割线之后是主线!!!】


【人人都有一张嘴,看不懂大胆地来问我!!!!】



第十章



直到胃绞痛得睡觉也压不住的时候,黄其淋终于挣扎着掀开被子,拉开床头柜摸出一小瓶颠茄片,抖了一片在手心便直接生吞下去。然后咳了两嗓子,重新将被子蒙好,捂住娇弱的肚脐眼儿,瞪着雪白天花板开始发呆。


七点多了。下午训练觉察到身体有些不对劲,也没硬撑,和老师打了声招呼就回来休息,倒头睡到现在,醒了以后整个人都极度茫然,要干什么都想不起来。


俞冰吵吵着自己房间里电视机坏了,端着一碗兰州拉面边吃边推开黄其淋的门,嘴上还泛着油光。眼瞅着黄其淋一副饿傻了眼里还冒着凶光的样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这会儿再退出去显得太怂,只好硬着头皮进来。


“还没吃啊,我们偷懒小前锋?”俞冰把塞了满嘴的面嚼吧嚼吧,又掏出手机,“我给你订个外卖,半小时差不多了,这会儿厨房那边也没饭。”


“也给我弄份兰州拉面。让他多放点牛肉,不要辣。”黄其淋吭声。


“咋的,馋了啊?”俞冰又低头呼哧吸溜了一大口,说起话来口齿含糊,“我这碗要见底了,真不是哥哥不照顾你......我要不打个电话过去催催老板。”


“我没说我等不及,你安静点吃就行。”


黄其淋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平时生活不规律,忘记吃饭也是常有的事情,肠胃早就习惯了饿的感觉,不然也不会老是时不时抽抽疼。而俞冰这人......黄其淋心底叹气,没啥大毛病,讲义气,生龙活虎,也有才华,就是成天吵吵,像播音室的喇叭一样没完没了。


也不是所有的话唠都可爱的,急需再眯一会儿的黄其淋恍惚间听见俞冰翻找遥控器的动静,接着电视机就响了起来。


“俞冰,你真是讨人厌的不行。”


被嫌弃的俞冰把饭盒一丢,擦擦嘴满脸不服气:“怎么的吧,电视都不让我看,嫌吵你去我房间睡啊。”


黄其淋回了一句“我才不去你那狗窝”就又把被子蒙上,过了许久许久才隐隐约约听见,电视里好像是在进行着某一台颁奖晚会。


最近能上星播出的晚会不多,颁奖的就更少。黄其淋躲在被子底下提溜眼珠子,猜到了是哪场。


没办法眼不见为净,越是提醒自己别去听别去听,那电视的音响又仿佛直对着耳朵,震耳欲聋地把每个字送进脑袋。


俞冰看东西有个习惯,就是喜欢一边看和一边和旁人说叨,他也没注意后边快要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的黄其淋,自顾自地开口:“敖子逸啊......这名儿耳熟。”


他回过头来看黄其淋一眼,此时黄其淋已经放弃了抵抗,靠着枕头半张脸露在外边。黄其淋有点近视,电视屏幕看不大清,于是眼睛眯起一条缝。


“好像是你以前搭档?那个敖子逸?”俞冰咂咂嘴,语气中难掩羡慕,“可以啊,二十岁不到拿最佳。你看看人家这本事,我俩一比就都是废的。”


“和他还有联系不?”


黄其淋轻微地摇了摇头。


“为啥啊?这多好的人脉?”


黄其淋这次连看他一眼的想法都没有了,浓墨重彩地叹口气:“俞冰,你还是讨人厌的不行。”


“我不懂我说的哪里不对了。”俞冰忿忿地将眉毛一扬,“活该你疼死,切。”


“换台。东北二人转也行,动物世界也行,换换换。”


“就不。”俞冰脾气上来,还故意将音量调大,“不就是发小混的比你好吗?犯得着使性子?”


黄其淋懒得理他,全程皱着眉,抬头纹能夹死苍蝇。


拖拖拉拉地宣完奖,追光一路跟着敖子逸从底下观众席到达舞台。他穿着一身基础款的黑色西装,骨架硬朗,宽肩窄腰,长腿生风。颈间小小的黑色领结好像有点紧,他一直在偷偷喘气,喘气之余嘴唇小幅度地一张一合,像在默记着什么。


那是敖子逸第一次正式走上颁奖台,脚下的皮鞋硬挺得有些硌脚。成千上万道目光落在身上,心跳如雷,扑通扑通快要冲破胸膛。他握着话筒说谢谢时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声音在大厅里透过扩音器扭曲成他自己都晃神的变调。台下一个挨一个坐着许多人,有与他相识的新生代,更多的是他少年时成日隔着屏幕才能看见的面孔。


他当年就算想破脑袋,也绝对意料不到多年以后他会一个人举起奖杯。台下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姿势为他鼓掌,手臂圈住的捧花将浓烈的香气塞进鼻腔,一丝不苟直到下台,他才后知后觉舞台中央的镁光灯照得他后背快要烧起来。


“我给你透个底,这小子获奖的那个电影,就是去年本来要你去试镜的那个,你和他条件差不多,当时要是去了没准现在得奖的就是你了,谁让你那会儿吵着闹着要回重庆。”


俞冰叨叨个没完,见黄其淋没啥反应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没趣:“......唉其实没缘分就是没缘分,那戏一拍四五个月,真去就赶不上我们去年出团了......你虽然嘴毒了点,当队友还将就。”


“也别遗憾,听说那戏条件特别差,敖子逸正儿八经吃了点苦头,就你这体质去了也多半是找死。”


“我外卖怎么还没来,我快饿死了。”黄其淋翻翻眼皮,说话声音有气无力,故意显得方才没在听的样子。


正说着外卖电话就来了,黄其淋随意地把自己塞进外套里,戴好口罩准备去楼下拿。


“哟帅哥讲究啊,下个楼都打扮。”


“比你帅,你少嫉妒。”


走在楼梯间里的时候,黄其淋的思绪终于不可控制地混乱了。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在旁人面前收拾出刻薄冷漠的模样,孤零零的时候又变回矫情敏感。刚刚他暗戳戳从被子缝儿里看见的画面像篆刻一样深深刻进脑子里。


那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可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从举奖杯的姿势到步伐的幅度都完美无瑕。黄其淋承认了面对这样的他,心底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在别人提起敖子逸这个名字时,自然而然地站在一种与他更加亲近的立场,享受某种不知名的优越。年月剥夺了他曾经的特权。


楼梯变得很长,他一步一步踩下去,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他把自己给困住,失去方向,绕着原地来来回回打转。


别这样,黄其淋。他默念着这一句话,不客气地给了自己两巴掌,面颊上冒起火辣辣的灼烧感。


拎着拉面进门的时候,正好还在播采访,俞冰已经靠着床边睡着了。黄其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要把电视机关了。手指碰上按键时又莫名开始犹豫,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俞冰,缓慢地抿起嘴。


他坐在地上开始吃面,采访内容大同小异,拍戏有什么趣事啊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啊对合作的演员有什么看法啊。等到敖子逸出现时,他头一低,眼泪掉下来,砸进面碗里,自己都有些发懵。


现场直播,有个记者问了准备之外的问题,敖子逸听了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许久伸手挠了挠头。


那个与冷硬西装不甚般配的傻气动作惹来了在场人些许不带恶意的嬉笑。


没变啊......其实没变啊。


黄其淋又猛地塞了一筷子面,接着猝不及防呛了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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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期节目敖子逸在沟通的时候就诚恳地对节目组表示了自己对于床以及睡觉的热爱,几个策划面面相觑甚是为难,总不能让他一直睡着睡满俩小时吧不然谁看? 除非裸睡。于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打电话联系了Lynn。Lynn大手一挥,单方面决定了要给敖子逸塑造一个勇敢的不老追风少年形象,让节目组安排他去跳伞。


敖子逸当时接到消息一句fuck呼之欲出,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一头雾水地带到高地扣好装备,机器都安排好了,脚底板再哆嗦又有什么卵用呢。


敬业逸生生吞了好几口口水,高处风大,吹得他心尖打颤,没考虑清楚呢就一头栽了下去,活着回来时感觉地面都是虚假的。Lynn也因为这事躲了他好几天,声称去出差。


“出差出差,她倒是有理。哪家经纪人出差不是跟着艺人的,不行我必须给她拉皮条了。”敖子逸下了飞机就一直在和黄其淋通电话,吐槽了Lynn好长时间。


“Eric不是一直没女朋友吗?让他把紫毛换了,别那么娘里娘气没准和Lynn就成了,妈呀我太聪明了。”


黄其淋在那头乐得咯咯咯直笑:“在高空的感觉怎么样吗?”


“哎哟,当下哪还顾得上感觉,感慨都是着地以后的,比如活着真好啊,两千米原来这么长啊,Lynn是傻逼啊,幸好没死还能泡黄其淋啊......之类的。”


“感恩您还记得我,行我检录了,晚上再聊吧。”


敖子逸嗯了一声,一直等到那头挂断才放下手机。他此时还坐在车上,身处上海。


由于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说起来他还真没有认真拜访过这座城市。摇下车窗,仔细闻了闻空气的味道,理所应当地探访不出某个人的痕迹。


《走马》第四次主题是交换人生,嘉宾互抽,体验他人十六岁时各自迥异的生活。若用理智思考第一季安稳的旅游综艺为什么如今变成这样,此题无解,反正策划他们开心就好嘛。


敖子逸这次还算蛮开心的,他抽中了他的阿黄,当然比起跳伞,应该人生中的大多数事情都变得开心了起来。


节目组联系黄其淋的公司,找到了当年他在上海训练生活的地方。一栋两层的复式楼,位置有点偏,周围种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树和草,在这个季节依旧绿油油的,叶子都在反光。


自从黄其淋三年前去北京以后,这里陆陆续续便没有人了,公司换了训练场地,这里下个月就合同到期,会有别的人搬进来,敖子逸他们赶了个巧。


一群人下了车以后便开工,忙着架机器,对流程。包子这次跟过来,举着手机问黄其淋公司那边他以前的房间是哪个,一转头又发现自己老板没了踪影。


敖子逸化完妆就想上来走走,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装修风格也简单。早前联系了估计这边派人来打扫过,一尘不染得像个样板房。客厅一角放着一架黑色钢琴,旁边散着三两把吉他。


敖子逸大概知道黄其淋的组合是个偏创作路线的乐队,五个人跌跌撞撞走了三年,谈不上大火,至今散开各自发展,多数转了幕后,好像只有黄其淋转行主持人,算是转型非常成功。


他当初为了唱歌的梦想只身来到上海,绕了好大一圈,最终还是偏离了方向。敖子逸摸着琴键,心中千滋百味。


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那时为什么还要离开得决绝昂扬。


敖子逸后退几步,远离那架钢琴,径直上了二楼。


包子气喘吁吁找来的时候,发现自家老板坐在二楼最深处房间的床上发呆。室内采光不是很好,床帘又紧紧拉着,很暗。


他手里捏着一本淡蓝壳子的病历本,摊开的一页龙飞凤舞地写着好多字,厚厚的一本,显然复诊过不少次。


病历上的字敖子逸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床头抽屉里的药他是认得的,消炎止痛,治胃病的占多,塞了满满一抽屉,许多都已经过期了。


敖子逸想起从前某一年直播,黄其淋最后忽然趴在桌上捂住了肚子,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一层汗,坚持到直播结束,疼得在地上打滚。


后来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分开了,黄其淋胃病的小毛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愈演愈烈,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在半夜被疼痛叫醒,吞下一颗又一颗药片。


敖子逸知道胃疼起来是什么感觉,像肠胃里住着一台涡轮机,不知疲倦地翻搅。他刚有这个毛病时还异样地想过,这样仿佛是在替代黄其淋受疼。


“哥,楼下人都在等你。”包子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


“噢。”敖子逸像忽然惊醒了一样,猛地站起来,谁知这一下起得狠了,眼前一黑,膝盖还磕到了柜子,便蜷缩着倒到了床上。


包子被吓了一跳,急忙去扶他。而敖子逸则慢慢伸出了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床边墙上倒头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A”。


非常小,但是很深。位置刁钻,几乎不躺下就不会被发现。敖子逸舔了舔下唇,仔细抚摸着墙上的凹痕,像是发现了某个深藏不露的秘密。
他掏出手机,用微信给远在天边的黄其淋发了一句语音,接着便让包子拉他起来,下楼工作。







“吃了吗?我这里刚刚结束,丁程鑫和我一块儿,他闹着要去喝啤酒。”


“我抽到的是孟婷然,她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普通高中上学,安安静静没有人打扰,和同学,和好朋友开开玩笑玩玩闹闹就是一天,要做的只是按部就班地念书写作业,最大的烦恼也只有难解的数学题,不像我们似的还要做出点什么,还算重要到关乎人生道路的选择。我有些羡慕她。”


“后来想想还是别羡慕了吧。我要是个普通学生,那可就没机会认识一个叫做敖子逸的家伙了。这人虽然又傻又蠢又固执,但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不亏。”


“你大呼小叫之前说你抽到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那时的日子很无聊,每天重复重复重复罢了。你可能会第一天在舞蹈室里大汗淋漓地跳上一整天的舞,那对你而言很轻松可对我不是。你可能会在第二天跟着声乐老师练一天的发音,那会儿我都怀疑我的嗓子要废了。你也可能在第三天被迫盯着一堆废稿琢磨下一句歌词要怎么写,那简直痛苦到窒息。”


“你想体验那时我的生活,可你大概不能体验到我的心情。像你看到的一样,我被病痛折磨,受一大堆负面情绪控制,整个人夜不能寐,躺在床上悄悄在墙上刻字转移注意,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刻下了一个深深的“A”,像你十三岁生日我自自然然用奶油挤下的“A”一样,可这一次只能小心翼翼藏在不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其实说起来我可不想让你体验那种心情,你应该永远灿烂而阳光,永远天真而无邪,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我的组合解散以后我就向公司申请去了北京,时间教会了我一些事情,比如低头和把握,想要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最开始不肯理我,气得我每天晚上回去都骂你骂上一万遍,还好最后我做到了。”


“我已经在开啤酒了,丁程鑫好像很高兴,过来和我碰杯,那我就祝一祝远在魔都的敖子逸。”


“人生要幸福快乐,顺便捎带上我。”


黄其淋看着这长长的一大段语音发出去以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啃了一口烤鸡翅。

天真有邪(12)

_维心主义:

【不用吃屎了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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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眸中有一个宇宙,而我正望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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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逸哥——”


敖子逸被这一声叫醒,从潮湿的梦境中找到了出口。他取下眼罩,捏进手心,顺势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颈,继而转头看向包子,“还有多久才到北京?”


“一个小时左右吧。”包子瞅见敖子逸眉心打起一个小小的结,顿时有些心虚地吞了一口口水,“哥,我是看你刚刚忽然脸色煞白,以为你不舒服才叫你的,有事没?”


敖子逸难得好脾气地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做了个梦。”


“噩梦吗?”


敖子逸垂着眼,仔细回想: “画面很美,人也漂亮,像电影一样。”


他将大衣又裹紧了一点,轻声细语地补充:“但你说
的对,确实是噩梦。”


包子摸不着头脑,只张着嘴,不晓得如何接话。


“包子,你说,有这么两个人,挺小的时候就认识,不是同学,也不是邻居。他们感情很好,一起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地长大,然后其中一个结婚的时候,还请另一个人去做伴郎,这样一个故事,结局算好吗?”


“好、好的吧?”包子抓抓脑袋,“虽然平淡一点,但人生都很顺利。”


“啊,是吗?”敖子逸仰头,“那这样的呢?还是那么两个人,他们从前感情很好,可其中一个人认为后来他们感情不好了,因为另一个不声不响去了别的城市,互相之间再也不联系,很多年以后重遇还互相装作不认识。”


“这个算是结局了吗?”包子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如果到这里就结局了呢?”


“那当然......不算好吧。”


敖子逸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静默得像一座雕像。


包子不够细心,没有发现他手心里紧紧捏着的眼罩,沾满了水迹。



他这一天起得很早,出门的时候还被迎面咬上来的冷风刺激得打了一个寒噤。等了很久终于得以登机,他乖乖坐好,合上眼,等候着一觉醒来去拥抱他喜欢的人。


然后他开始做梦。


这个梦好长,长到像是度过了完整的一生。


你的兄弟优秀而帅气,而你声称比他还要帅气,理由是有更多的小女孩见到你会脸颊泛红。


你们有三套一模一样的校服锁在柜子的深处,代表着你和他度过了圆满的十二年少年时代。白衬衫的衣角泛黄,你总是得意于比他的裤子长出半个码。


他的家人都认识你并且喜欢你,同样你的家人对他也是如此。他的家里有属于你的一副碗筷,而你常年将自己的电脑落在他的房间。


你们走在一起,形影不离,一个人时总会被人问起他去了哪里。


他交了女朋友,你看了看照片,为姑娘的终生痛心疾首,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拐卖少女。


几年以后他想和姑娘结婚,快递给你一套伴郎西装,你拆开包装顺手打了通电话说傻逼你裤子买短了。


婚礼那天你意外地迟到,礼堂里坐了好多好多人,玫瑰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香味浓得呛鼻,他的新娘子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他在“我愿意”后小心地把戒指套上新娘子的手指,然后掀开头纱,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迫于众人的起哄中,吻了吻她的嘴唇。你坐得有点远,看不清楚,但戒指闪动的光有一点点刺眼。


潮水般的欢呼中旁边的人问你,你是新郎的兄弟吧,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你说是啊是啊,然后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刷刷地往下掉。


人生平淡又顺利,好呀好结局。




“哥,咱们降落了。”


敖子逸结束了长达一小时的走神,双眼慢慢重新聚焦,点头嗯了一声。


他随着人潮一同向出口的方向行进,无数行李箱滚过瓷砖的声响倾轧入耳,通道里尽是重叠的回声。


抵达出口时转头看向身后,他两脚生风,孑然一身,包子自然没法轻易追上,一眼望去不见踪影。


而正是此时肩头被人飞快地拍了一下,空气被卷起一个小气流,散发着清淡久违的香气。敖子逸顺势转头,看见了带着口罩的黄其淋。


黄其淋穿着黑衣黑裤,身形挺拔又美好。歪着脑袋冲敖子逸笑得像一只愉快的鸟儿,眼尾翘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这位姓敖的朋友,或许你是在找我吗?”


敖子逸的心是在转头的前一刻提到了嗓子眼,而此刻又难以抗拒地坠落回心室,像一块被烤化的黄油,淌遍整个胸腔。


他一句话也没有来得及说,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地抱住黄其淋。双臂从他的腰侧穿过,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我不要。”


“你说什么?”


黄其淋感受到敖子逸仿若在抽泣,鼻涕吸拉吸拉 : “我说,看见我也不至于哭吧?我这么帅了吗?”


敖子逸脸埋在他的肩头,用力擦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胳膊放开他: “你还差我一句'老公'呢?”


“你够了啊。”


“你喊一句,就一句。”


敖子逸揪着黄其淋的衣角,一前一后晃来晃去:“就一句。”


黄其淋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接着清了清嗓,四下张望后确认无人注意,微微垫脚凑近他的耳边:“好吧,老公。”


他满以为此刻敖子逸的表情会是格外不要脸的得意,或者得逞般的坏笑,而他只是抿紧了唇,刹那间眼眶泛起红丝。


“阿黄,以后不要和别人结婚。”


他不管黄其淋有没有听懂他没由来的这句絮语,再度紧紧的抱住他。像小孩的喜欢,会牢牢握住死也不放。


黄其淋愣了一下,接着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好,好,我知道。”



不想要你和别人结婚,除了我也不想要让你成为任何人的老公,不要你吻别人,不要你给别人带戒指。


在与你分离未曾相遇的日子里,我曾经一度给自己冠以全世界最可怜的名头。我的经历惨痛,爱而不得。而一梦过后却发现,不在你身边,总好过一步之外看你爱别人的强。那些被人夸赞的好结局我一个都不要,我可只要你。




“敖子逸。”


一声呼唤令两人都抬起了头,敖子逸看见Lynn拖着行李箱靠近,而包子在她身后。


“我今天出差刚刚回来,在前边遇见了包子。
”Lynn走近了,打量着一身黑衣的黄其淋,声音当中透着警觉,“你们,在干什么?”


敖子逸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就听见Lynn先出了声:“你先跟我回公司一趟吧,有点事情,嗯?”


Lynn难得表情这么严肃,话说死了,敖子逸也不得不点头。黄其淋看着这情景,拉高了口罩,低言一句后便自觉离开。


敖子逸冲他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Lynn开着带着敖子逸往公司的方向去,她平时是个话多而且擅长忙碌的人,而从进了车门开始就一言不发,敖子逸坐立难安,心里盘算几轮后终于破罐子破摔,和Lynn交了底。


“姐,你也看到了不是,刚刚那人是黄其淋,对,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主持人,我和他正在谈恋爱,虽然还没上过床,但那是迟早的事儿,我爱他他爱我,我们像锅盖配锅,你也别看不好什么的了,我还没找你算跳伞的账儿呢。”


Lynn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头侧了一点过来看他:“之前Eric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敖子逸你,为什么,唉。”她的语气格外忧国忧民,“世界上又要多了两个无法脱团的女人。”


“你不反对吗?”


“我是你妈吗?”Lynn反问一句,“再说了,我反对,你会和他分手吗?”


“当然不是。”敖子逸说,“你也知道,我和他这种爱情直到现在也算不上主流,下意识就会认为别人会看不惯......当然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是自由的,我有权利选择和谁在一起。”


“敖子逸,我坦白讲。”Lynn坐直了身子,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加真诚一些,“虽然这么多年我总是嘴上嫌弃你这也惹麻烦,那也出岔子,但是你真的是一个,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人。我期待着有一天你谈恋爱,找到一个你爱的人,还为此着急过。”


敖子逸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你刚刚一副死人脸,我还以为怎么了。”


Lynn语气幽幽 : “ 你不知道,这种嫁女儿一般的感受,还蛮奇艺和苦涩的。”


“谁刚刚说不是我妈来着 ? ? ? 嗯 ? ? ?谁你女儿? ? ?儿子好吗 ? ? ? ”


“好吧,儿子。”Lynn伸出一只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小狗,“歇两天准备一下去英国录《走马》最后一期,录完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假期。”


“儿子你妈。”





第一口英国的空气进入呼吸道的时候,敖子逸浑身上下格外地舒爽。这才是旅游节目的正确打开方式,敖子逸坐在咖啡馆,喝完四块奶片后,忍不住感慨在录制的最后,策划们终于捡回了一点良心。


街道美丽,阳光干净,过分的惬意差点让他泛起瞌睡。直到工作组的成员开始架机器和多方调度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其他嘉宾呢?怎么只有我一个人?”


导演坐下来,好脾气地回答:“这次策划没有提前告知你们,是想为了更好的一个效果。”


敖子逸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们是这样打算的,现在六个嘉宾都被分散在不同的地点,当然是有一个范围的。在开录以后会允许你们自由行动,时限为一小时。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会给出提示帮助你们找到其他人。”


敖子逸有些头疼:“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


导演撑着下巴笑了:“不要有压力,找到了是缘分,找不到也没有关系。”


敖子逸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黄其淋发来的消息,估计他那边也是正在进行这样一个说明。


“还有就是,在那一小时里我们是禁止使用手机的,这应该可以理解。”


敖子逸顺势答应了一声,迅速点开消息,一行字飘在他的眼前。


“还记得上次在机场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桌面上,任由工作人员收走了去。




敖子逸费了一点功夫才找到了当地最近的教堂,欧式建筑无论怎样都具有特殊的异国美感。春天拥有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他在老远的地方就发现了蹲在楼梯上的黄其淋。


黄其淋望见他,一下子站起来,用力地冲他挥手,整个人扭得像一只雨刷。


“敖——子——逸!我在这儿!”


他慢慢走近了,伸手想要拥抱黄其淋,却被后退一步地让开。黄其淋指指他身后的摄像,悄悄摇了摇头。


跟着两人的摄像和策划都没有想到两人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找到了对方,好奇地询问起缘由。
黄其淋笑得很开心,歪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敖子逸说:“碰巧嘛碰巧。”


他的黑发顺着歪头的姿势晃了晃,阳光透过来,窸窸窣窣。敖子逸举起手,手心落了一片斑驳的日影。


他一下子被这样一副过于美好的场景所打动,于是忽然牵住了黄其淋的手。


黄其淋还没有来得及挣脱,就被他拉扯着向街道另一头跑了起来。


身后的人面面相觑,震惊许久才想起要去追赶。
敖子逸跑的很快,耳边响起猛烈的风声,黄其淋逮住机会向后望了一眼,早就不见追赶人的踪影。


“小逸,小逸,停吧。”黄其淋挣开他的手,扶住腰大口大口喘起气来。等他气顺了再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这小子兜了好几个圈子又回到了原地,他干脆又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拉着敖子逸一起。


“阿黄,你看这教堂,太好看了。”敖子逸也在拍着胸口顺气,“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


“那你可真棒啊敖土豪。”


“和我进去看看吗?”


“走走走,快趁着他们不在。”


“等会儿——”敖子逸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勾了回来,“你自己提的啊机场最后一句话,我后来一琢磨,觉得你的话没讲完。”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讲究的就是一个留白。”


“留个鬼,世界都一体化了,学学西方老爷们儿的直白。”


“噢。”黄其淋正了正身子,“那敖先生,和我一起去结婚吗?”


“一起去结婚吗?”黄其淋追着问了一句,看着敖子逸不动声色地背过脸,忍不住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不是吧敖子逸你是在害羞吗?是吗是吗是吗?”


“我没有!”



他涨红着脸的模样异常可爱,既不好意思又高兴的样子,像某种会摇尾巴,皮毛柔顺的小动物。黄其淋牵起他的手。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的告白?”


“现在回想一下表现得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你说话乱七八糟,场景也不浪漫,染发剂和地上的碎头发还历历在目,但是。”黄其淋停顿了一下,“还是给你满分。”


“作为交换,在我们一起走进教堂之前,我得给你来一场求婚吧,抓紧时间同意过时不候!”


敖子逸迅速像磕了药一样飞快地点头:“那你可以跪了?”


“去去去。”黄其淋有些好笑。此时此刻他们坐在一座教堂的门口的台阶上,满屁股灰地凑在一起商量着一场求婚。敖子逸不断地扯皮,而黄其淋知道他是在以此掩饰紧张,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手指也在发着抖。


黄其淋捏住他的手,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伏在他的耳边:


“我叫黄其淋,我今天想要用一首歌向敖子逸求婚,我刚刚写完它,里面藏着我想说的话。”




“曾在冬夜某个街角


与你抵着额头借火点燃一支烟


我叼着它看向你 看进你的瞳孔里


我看到了山川


看到了湖泊


看到了一整片宇宙


那刹那多么绵长


像一辈子那么绵长。”



黄其淋细腻的发音贴在耳边,吐息间弄得敖子逸耳朵发痒,为了转移注意而望向远处砖红色的邮筒。



“有夜鸦站在路灯上


高傲地俯视这世界俯视你我


你抬眼朝它一瞥 吐了一小口烟圈


我想说些什么 随便说些什么


但我能想到的话题 都并无意趣”



他的声音和从前相比变得更加低沉,像山涧细泉流至山脚降下了音调,不变的是一样分量的好听。


“这里三千流云向下淌


那边莺飞草乱长


可是这些 都与你无关


于是便与我无关


我以为我看够了阳光


它泛滥得多廉价而寻常


直到与你人海相望


才知我从未曾真的 见过阳光。”



敖子逸胸膛里泛滥起海水一样难以言说的感触,他低下头,回握住黄其淋的手,紧紧贴合,用力相扣。


黄其淋笑着,了然地停顿一下,和他一起望向静谧蔚蓝的天空。



“你是怎样的 便是怎样的


痴的 癫的 都是好的


这个世界在常人眼中


大抵是太多彩的


在我眼中 是黑白汹涌


和你金色的笑容


那感触言语太难形容


像时光都凝滞在了怀中


似一场短暂的永恒


你眨了眨眼 我捱过三万余年


我正看着你自在如风的灵魂


逆光穿行并翻山越岭


就这么静静看着 直到莫名流下泪。”



【END】


1.没车没番外


2.终于写完了让我哭一下


   也不知道大噶喜不喜欢这个结局


   反正都这样了你揍我也没用(×)


3.歌是《你眸中有一个宇宙》
   
   没才华就不自己写了


奇异果日记

昨日跟好友去看电影,临进电影院时去鲜果时间买饮料。我不常来,正踌躇着选哪种好,抬起头看看眼前屏幕正放映的经典款广告,瞥到淡绿色的“奇异果粒多”字样心猛地一紧,脑子里混乱的想法归位统一。

我伸出手指了指。
就这个了。

不要别的,就这个了。

夏天早就已经过去,把美好都留在了白安。
接过漂着晶莹冰块的塑料杯时,我淡淡地想着。

悄悄抿了一口,味道意外的好喝,清清爽爽,入口伴着淡淡的茶香。像夏天余下的温柔。

我曾跟朋友聊天,伤感地问猕猴桃是不是总归带着酸啊,她回答说成熟后是甜的,我摆摆手,没有成熟啊,没那个时间了。

我执拗地又抿过一口,不酸,真的不酸。

很甜。

你看啊,明明也可以很甜的。

我摇摇杯子,里面的冰块互相碰撞,哗啦啦地响。
多像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电影一般般,打戏时4D椅子动得脖子疼,抓住时间拿起来吸一口,脑子里全是白安翻滚的,温柔的海浪。

浪漫是什么?

我重读旧书,眼睛掠过女主角的话:

“浪漫,就是没有未来。”

年少时遇过的太惊艳,交错过一段的时间线,唱着歌走向彼此,留下深刻烙印拥抱过后又各自离开。

这故事跌宕回味又悠长,算不算浪漫?

多么浪漫,多么浪漫。

把猕猴桃叫成奇异果大抵也是种浪漫。

午夜时分,对着一小盏暖黄色的灯,我迷迷糊糊地想。

阿怪与阿乖

三刻藻:

他们写故事,我装订


00.


我将走向你,平仄起伏,两座绵延。


01.


阿乖和阿怪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熟。


阿乖和长他一岁的阿白是校友,和阿黑的家离很近,一个每天下楼出操的时候可以勾肩搭背比比高,另一个周末去公司训练的时候能跑到楼下扯着嗓子喊“班长班长班长快起要迟到了!”


认真算一算,阿乖和他俩分享了每天将近五分之三的时间,和他却只有五分之一,还是在拥挤的练习室里,毫无美感的分享着。


说到和阿怪的共同点,阿乖啪啪啪拍着胸脯言之凿凿自己能举出一大堆。


“我们都出生在冬天!”


大拇指竖起来。


“我们都是摩羯座!!”


食指竖起来。


“然后...”


后字的尾音被拖好长,再有个几厘米就能绕地球一圈,象征第三点的中指半蜷着,像被露水压弯的树苗,久久直不起腰。


实在太不一样。


阿乖眼里的笃定像一截被捻灭的烟蒂,亮了亮又黯下去,掺了额角滚落的汗混成失落情绪,刚刚酝酿完毕转眼就被暑气蒸发殆尽。


视线在休息室里晃一圈最后落在软在巨大抱抱熊里看电影的阿怪身上,日暮的光线是晦涩的暗,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病态的白,于是那些渴望交流的念头涌到牙关又像退潮一样沉下去,偃旗息鼓,再不声张。


阿乖觉得阿怪好厉害。


他很会唱歌,飚高音的时候脸会涨红,情到深处会闭上眼睛,细密睫毛布一圈浅淡的影,两只手握住话筒,好像握着情人的手腕,缱绻又温柔。


比起自己一首生日快乐歌都能唱得七拐八扭堪比曲折星斗,会唱歌的阿怪大概要被请上高台天天奉点心瓜果来供养。


他又有点怕阿怪。


是精致的八音盒,从开口的那一秒开始就拧好了发条,认真计算好圈数,一旦回归原位就沉默,布谷鸟弹回木盒,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阿怪看上去容易失控,阿乖知道那是因为他总能把失控变得可控,把外露的情绪控制在被允许的范围里,精密像仪器,嬉笑嗔怪收放自如。


是飘忽不定的雾也是馥郁的香,让人不自觉想靠近,想触碰,想攥入掌心。


迷人的人,阿乖从他并不丰富的形容词里挑出这个别在阿怪的领口,觉得与他最贴。



02.


阿怪自知是个不爱循规蹈矩的人,双色鞋带,裤脚挽一只,短袖脱下来围在头上做修女,比起过分老实的阿黑和容易看懂的阿白,他要做难以破解的多面体。公司给的人设要演好,真正的自己也能活得漂亮,听安静的歌扮吵闹的小丑,嘴里细细碾着“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鼻尖夹一只泡沫红球,做最称职的笑点。


他从不混淆自己的角色,不交叠也不冲突,众人喧闹的时候跟着放声大笑,心里却留了一角寂静告诉自己繁华总会过去,众人沉默的时候压着心里暗涌的疲惫,欢欣鼓舞在废墟里站成一苗希望。


“黄其淋你太早熟了”


我要是早熟那他就是晚熟。


他瞥了眼躺在滑板上手脚并用,嘴里嚷嚷着全速前进的阿乖,心里偷偷想。


阿怪觉得明明阿乖比自己更怪。异于常人的独特脑电波不知道和哪个星球上的人接在一起,头顶扬起的呆毛好像能接收独特讯号,说话用的是汉语,可有时候就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非要比手画脚才能知道个大概。


其实阿怪有点怕阿乖。


纯粹的事物总是让人忌惮的。


那是过于直白赤裸的漂亮灵魂,仗着不设防的天真在人间横冲直撞,偏又拿他没辙,每每和他停了星子的眼眸撞一撞,任谁都要缴械投降,就算他说了再荒唐的事,也会被他真诚的眼神蛊惑,开始怀疑物质世界的真实。


迷人的灵魂,阿怪用极挑剔的眼光审视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不够完美的形态里却藏着强大的磁场,实在太有趣。




03.


阿怪开始观察阿乖是因为公司要把他们编在一起做综艺,比起带自己走出瓶颈而不自知的阿黑和一点就通的阿白,他和阿乖之间的交流并不多,一来是因为自己懒惰的脾性,二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阿乖在自己面前有点蹑手蹑脚。


同样的距离,要是对象换成其他人,阿乖早就手脚并用树袋熊一样挂上去,可换成自己,他就不自然地把手背在身后撑着镜子或是墙壁,无比拘谨。


敏锐如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清浅又频繁落在身上的视线,像鸟羽末梢的绒,有一下没一下触着自己指尖,带着探究的问询,柔软又小心翼翼。


“今天压腿和我一组吗?”


只是靠过去轻描淡写说了这么一句,阿乖就维持着单腿站立的姿势往后跳好几步,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过了半分钟才扑过来一把搂住。


“好好好好好好啊!”


火柴从他漆黑的瞳仁上擦过去,一豆火星燃起来,被汗水浸湿的目光径直逼着自己的视线,伴着因为欣喜拔高的软糯声音轻飘飘荡入心波。


阿怪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偏差,阿乖这家伙根本就是气体,一旦外壳出现裂痕,他就逸进去,在专属自己的世界里膨胀膨胀,最后把你我的界限擦掉,黏糊糊赖在一起。



04.


中午休息的时候阿怪会躲在毛绒大熊的怀里看电影,可自从这个秘密据点被阿乖侦破之后就再也没有美好的独处时光,自己刚插好耳机就有个黑影窸窸窣窣地摸过来往大熊的怀里挤,有些耍赖的强硬。


“你来做什么”


“和你一起看电影啊,无聊嘛”


“拒绝”


阿怪本来态度很坚决,敌不过小狗崽阿乖软乎乎的额发蹭来蹭去,扯下左耳耳机递给他,阿乖急忙戴好,凑过去头挨着头看起来,却在剧情还没过半的时候就打起瞌睡,歪着脖子往后倒,耳机落下来卡在衣服里。


“你哦”


轻手轻脚把耳机拿开,不让冰凉的金属圈惊扰他的睡眠。


最后阿怪和阿乖被爱操心的阿白像拎小鸡一样从昏暗的房间里提出来,阿白有个医生姐姐,姐姐说不能在这种光线下面玩手机,时间长了眼睛会废掉。


“但是黄其淋戴眼镜很酷”


阿乖抱着脑袋躲在阿黑身后用肉盾抵挡阿白的唠叨攻击,刚刚被夸了很酷的阿怪久久立在原地没有动作,直到那边有个沙哑的声音装作快窒息的声调大吼一句“阿黄救我!”,他才把自己的成熟外衣脱下来,不顾形象地和他们滚做一团,怪声怪调笑骂着彼此的名字,专心做个少年。


好像幼稚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05.


怎么就和他玩到一块儿去了呢,阿乖趴在桌子上看另一头背台词的阿怪,都怀疑写剧本的人和他有仇,怎么分配给他的台词总是又多又长还巨绕口,阿乖忍不住给他抱不平,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劈手抢过稿子开始念。


五分钟之后还没断好句的阿乖举起白旗投降,阿怪把台词本抽过来卷成卷对准他的头顶,然后大喝一声,重重落下。


“为什么打我!”


语气委屈地滴水。


“这叫棒喝”


阿乖最后还是没搞懂什么叫棒喝,倒是对台词本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的名词解释和语气变化印象深刻,三角形是加重,波浪线要连着读,斜线分开的部分要一字一顿,哪里该积极哪里该平缓,就像学文言文课文一样认真。


他真的很厉害,大家都还在按部就班完成工作人员分配的任务,他就已经偷偷往前走了这么远。


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对忧郁是很向往的,都不用花大力气解释,忧郁本身就已经是内涵足够丰富东西,有些缥缈,披着晨雾和月光,显得遥远。


阿乖不喜欢阿怪离他这么远。


“阿黄你别这么冷冰冰的,再热一点嘛”


“我的本体可是冰淇淋,太热会化的”


阿怪当时专注着自己的事情,听见阿乖又在旁边瞎开脑洞只是浅浅的敷衍了一句,所以在看见他的手挡在手机屏幕前面,有些不解地望过去。


阿乖把手半合着拢起来,拢成一叶小舟。


“没关系,我接着你”


最柔软的心壤被初生小鹿用绒角蹭了蹭,持重的心事霎时轻盈,遁入熏香晚风里。




06.


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一切事情。


互相拍摄写真的时候阿乖想让大家认识那个不常暴露在镜头下的阿怪,纯白衬衫搭藏青开衫,落在他肩头的尘粒都变得安分,纤长手指在纸页上滑,立成一株亭亭的荷。


圣诞节的时候给阿乖做生日蛋糕,标花时不顾年纪辈分把小寿星的名字往前提,“敖子逸A 黄其淋H  AH蛋糕”


抽到阿怪的名字用白纸掩住嘴一字一句地叫,“其淋哥”


看阿乖被正午阳光晒到睁不开眼,用遮阳伞给他扇风,“来,到哥这儿来”


阿乖在阿怪讲榴莲蛋糕的时候红了眼睛,鼻子一抽一抽,像咬到酸涩的柠檬。


阿怪放任阿乖从自己眼皮底下盗走了整个直播唯一一只包法正确的烤鸭卷,在距离自己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吧唧吧唧。


在本该煽情的环节两个人手拉手拉着话题扯到火星,硬生生把酝酿好的眼泪笑得逼回去,自由放飞到不行。


斗嘴不是一两天,“敖子逸啊他倒个茶像给人家洗地一样”,“诶第九个问号问号问号是什么再放一遍吧”


明明不在一个队伍又互相挂念着,“敖子逸他病了”“黄其淋腿受伤了”,最后宣布进步最大的成员时两个人的名字一前一后挨得紧紧。


曾抵足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沐过海潮般的欢呼,灯光和人影混在一起辨不清晰,后台撞撞对方肩膀,瞳孔发亮,说,未来也一起。


多事之秋,一个在直播里大咧咧提对方的糗事,另一个在祝福视频里写所有等待都会出现。


他总记得他,他不会丢下他。


于是等待成了奇异果味儿的饮料,酸甜口感稀释掉本身的生涩难熬,变得可以忍受。



07.


有一种友谊叫做黄其淋和敖子逸。


谁也偷不走。


FIN.


第一次以三刻藻的身份say hi


叫“藻”就好

曝光

綦欲。:

丘山:



我们会再见的,虽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静流:








 


逸其/娱记x明星/勿上升


 


 


 


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最真实的时刻。


 


 


 


01


 


【今晨7时许,燕郊高速发生一起人车相撞事件,造成一死一伤,据悉,肇事人为某H姓男艺人,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数字滚动。


无聊。


毫无爆点。


办公室里一共挂着大大小小三十多台电视,其中包括十多台有关一线男明星出轨的事,我敢保证眼前这一台播的最没有营养。


 


“小敖,你把你手头的忙完过来一趟。”


我应了声好,顺便替主编的发际线操了一把心,手里的稿是昨天莎莎扔给我的,今天晚上她要和男友过三周年,提前一天就开始弄造型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弄的,无非就是大波,浪。


 


打下最后一个句号,我捏了捏坐到发疼的屁股,这年头人都久坐,容易得病,轻一点的口腔溃疡不能吃火锅,严重一点的都市人,可能就没这么幸运。


舔了舔嘴边的口腔溃疡,我迈进主编的办公室。


“主编,您找我?”我给了他一个得体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能恰好牵动我完美的苹果肌。


“你先坐。”


主编办公室的椅子就是不一样,真皮的,还软,最近大厅里也掀起一股换凳子的风潮,只是橡胶的还是布艺的,我还没想好。


“是这样的,小敖,今早那个车祸的新闻,你看了吧?”


他把电脑转过来,网页上的大字晃得我眼睛有点疼。


 


“看了。”


“这新闻本来是小丘负责并跟进的,但是她家姐最近结婚,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


小丘是个脸上有肉身上瘦的好姑娘,擅长烘焙和养猫,跟我表了两次白,只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她。


“你进公司有六年了吧,也算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所以这次的这个,还是就交给你怎么样?”


道貌岸然。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般这种新闻,艺人都会出钱公关,最后谁管他H姓还是A姓都不了了之,钱流到公司腰包,我们蹲点吃盒饭什么也得不着。


“那个,主编,我手头的那个最近正在跟进呐…”


 


“小敖,你也知道,年末了,公司在考核业绩。”


完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主编就是主编,手段不高明,却每次都能打中名门,最近有个副编被隔壁公司挖走,大家都对空出的职位虎视眈眈。


都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还是个小职员,每天用生命和地铁里的韭菜盒子赛跑吧。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法退绝。


“好吧,主编。”


我转了一圈手里的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溜须拍马。


“这个新闻,我做了。”


 


 


 


02


 


【经警方与本台调查,前日燕郊高速发生的意外事故中,肇事人系星辰影视公司艺人黄其淋,其已于今天上午被警方传讯。】


 


“严浩翔,你能不能别把薯片吃的到处都是?”


“错了,逸哥,我错了还不行吗,马上收拾。”


 


眼前这个没穿好拖鞋就去拿扫帚的青年男人,叫严浩翔,传媒大学的,渝都老乡,也算是我的一个小师弟,只不过他学的播导,我学的新闻。


刚毕业还没找到去处,燕都的生活又让人容易失去梦想,所以能帮就帮,我只收一半房费,前提是他得负责做饭和打扫。


 


“逸哥,我听说你最近在跟进黄其淋的那个新闻?”


扫地扫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问我。


一提黄其淋我就来气,好歹是明星呢,居然没享受公关待遇,也跟寻常老百姓一样被传讯了,上了中央台的新闻就不能叫新闻,枉我为了了解他,昨天还看了一天他的电影。


窝火。


“是,怎么了。”我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我有同学现在在小报当狗仔,他今早上跟我说,黄其淋根本就没被传讯,他们公司又不是吃干饭的,他现在已经被秘密保护起来啦。”


 


“秘密保护?”


真厉害,跟谍影重重似的。


“对啊,而且他最近要出去度假,正在招随行保镖。”


“他一个明星,度假不跟身边人,还用得着现雇保镖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内部消息是说一定要全新的,以前脸熟的都不行。”严浩翔扫完了地,给我洗了个苹果:“其实我的意思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逸哥,你以前在大学不是学过四年跆拳道吗…”


 


果然是年轻人,有想法。


今天外面下了雪,是燕都今年的初雪,我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穿上新买的白色麂皮夹克。


“招聘地址你知道吗?”


寒气逼人的,却又帅气的一天,往往最适合冒险。


我敢保证现在严浩翔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两个度的崇拜。


 


 


 


03


 


【今早,被害人家属向星辰公司起诉,法院已发布传票并公告,案件或于半月后开庭,据悉,星辰公司一方至今尚未作出官方回应。】


 


其实严浩翔说的不对,我学过七年跆拳道,从高中就开始了,而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弃武从文,或许我现在会是个不错的保镖。


每天堵机场写通稿的时间用来锻炼,做不成顶尖级别,也能当个能打的里面最好看的,好看的里面最能打的。


 


“敖子逸是吗?”


但此刻天还没全亮,我站在国道口边瑟瑟发抖,初冬的风灌得脖子生疼,我突然有点怀疑我是否确实拥有强健的体魄。


“是…是我。”


“过去吧。”


身旁的年轻女子指了指停在另一侧的黑色Jeep,靠在驾驶门前抽烟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司机,而且还是个老烟枪,因为他能连续吐出八个烟圈不咳。


我一般只能吐四个。


不对,我早就戒烟了。


 


“你好,师傅。”


“真是个俊娃子啊,和小其有的一拼。”


我伸出手,男人很友好地掐灭了烟同我回应,他说话带西北口音,有点莫名的亲切,虽然我不是西北人,却也感觉像回了家。


“上去吧,要出发了。”


他先上了车,我冲他笑着点点头,也拉开身侧车门。如果没猜错的话,坐在右侧的应该是黄其淋,这么冷的天,山里寒气大,车里暖风也不足,他却只穿了件大衣,瘦削的臂膀藏在衣服里,像随时都可能消失一样。


 


“嗨。”


不过即使我不赞同他的穿衣之道,他也是我的雇主,思来想去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听见我说话,向这边看来,眼神说不清是在打量,还是琢磨,让人看不透。


“小逸啊,渴了这里有水,饿了后座有干粮,这一趟得十几个小时,你坐稳了别晕车就行。”


相顾无言的尴尬最终被司机大哥的贴心指导打破,我打开一瓶矿泉水,又突然想起什么,问:“不搭飞机是因为站点太多吗?”


 


没有人回答。


“那目的地是哪儿?”


依然沉默。


 


我有点生气,转头看着黄其淋,他的扑克脸真的足够烦人,我咽下一口冰凉的水,脑神经像一下子被刺激活了似的。


“我有知情权。”


“可我也有权力保持沉默。”这下黄其淋终于说话,两颗黑洞般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仿佛要将窗外的整个太阳都吞没。


 


我懒得和他一个小演员打嘴炮,好在这时手机传来震动,还不至于把局面拖得太僵。


是招聘人员发来的,一条长长的注意事项,上面写着黄其淋喜欢的和不喜欢的,还说了这次旅行的几个站点,草原,敦煌,纳木错,跨度有点大,但都称得上世界奇观。


而旅途基本情况后,又是一长串禁止事项,我索性翻到最下,有一条补充发来的消息。


“还有,早上八点下午一点晚上十点,别忘了提醒他吃药。”


 


“吃什么药?”


我下意识地回了四个字,那边却不再说话了。


 


八点钟的太阳有些晃,我拉上车窗帘,手机里还有几部消磨时间的电影,其中两部是严浩翔下到里面的,另外几部,则清一色都由黄其淋主演。


而天知道我昨晚为什么没退出界面,这就导致当我点开播放界面,不太大的车内,一时响过的,就都是黄其淋在车站前对女主人公说的台词。


 


【我们会再见的,虽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这是部低成本的文艺电影,说实话我昨晚就是看它才能入睡那么快。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空气一时无比尴尬,我刚想切换到另一部好莱坞大片,黄其淋的声音从身边幽幽传来。


“挺喜欢的。”我有些汗颜。


“是吗,可我不喜欢。”他伸了个懒腰,眼角眯起来,像只刚睡醒的猫:“台词太矫情了,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


“文艺片嘛,就是为了看不懂才拍的,观众看懂了反倒是导演的失败。”


黄其淋的眼神从死气沉沉的黑,变得添了些许光亮。


“还有呢?”


 


“还有?”我放下手机,也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嗯…就拿你这部片子来说,当然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这里面的男主角本来是个军人子弟,导演非得让他说出这么不接地气的台词,观众看了才眼晕。”


“那要是让你换一句呢,就刚才那句道别?”


黄其淋逆着光坐,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我挠挠头。


“大概是,妹子等着哥,哥回来就娶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逸你还真是逗呐。”


不过脑子的话引得前排司机大哥一阵哄笑,笑声很爽朗,有大漠传来的辽阔之感,黄其淋也在笑,他的嘴角抿成一座倒桥,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来自深山峡谷中的一淙清溪。


我拉开车窗帘,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


 


 


 


04


 


第一晚没能顺利开到草原,我们三个只能就近下榻,黄其淋也真是个好命的,下车的地方离机场不远,恰好有家五星酒店。


出行淡季,酒店人不多,checkin完毕,司机叮嘱我们早些休息就先回了房,而我手头有几个小通稿今中午刚发过来,回到房间整理完毕后,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时间还早。


 


在酒吧看见黄其淋时,他正在舞池中央扭动身子,我端着一杯百分之五十的威士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实话,那舞姿有够丑的,像条水蛇瞎扭一气,让人想到霉霉某个mv里的经典舞步。


所以我并不打算走过去承认自己认识他。


 


“你好,能请我喝一杯吗?”


身旁突然出现了个粉头发的女人,精致妆容看起来和镜头前的美人们毫无二致,我转过头,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黄其淋,不知被谁推到了舞池边,正全力迎接地心引力的一幕。


“不好意思,不能。”


价值连城的脸可不能摔坏了,我跑过去扶住他,而他一开始似乎没认出我是谁,他醉了,他对我笑,闪烁的灯圈映出微红的脸,黑黢黢的瞳孔有些舒润,和上午的他比起来,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机器人,突然在天空充满酒精云朵的一霎拥有了感情。


…天知道我是不是AI电影看得太多。


 


十二点报时的时候,酒吧的背景音乐突然换了个风格,黄其淋看着我,眼神恢复些许清明。


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醒了酒。


一步之遥,有名的探戈曲,看着身边的男男女女迅速组好对跟着起舞,我竟也不甘示弱般,揽过黄其淋的腰。但他的舞步不太灵活,可能因为他现在扮演了女性角色,也有可能因为他本身就不会跳,我新买的皮鞋被他踩来踩去,心疼。


 


“你不会跳吗?”当曲子渐行渐激,我凑近他耳边问。


“还好吧。”他笑着看我:“以前学过,后来忘了。”


思考了几秒钟,我大概知道他所谓的以前学过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他凭借一部谍战电影大火,而其中最让人记忆深刻的,便是他和女主角在天台的舞别。


月色如酒,清风徐来,伴着激昂一曲,我和你在这愈来愈深的夜色中挥手再见。


“那我来教你吧。”


 


或许是被电影里的离情别绪扰得心情复杂,当那一声钢琴重音落下,大提琴声逐渐尖锐有力,我擎住黄其淋的精瘦腰身,脚步挪到舞池中央,周围人停下舞步,纷纷投来目光。


“大家都在看我们呢。”


也不知道是完全醒了,还是醉得更深,黄其淋的眼睛迷成一条线,脸颊的红晕愈发明显。


“没事。”我牵过他完成一个转圈:“让他们看吧。”


我只喝了一口威士忌,却在他的眼光里醉得不成样子,我不是个爱在众人面前跳舞的人,却牵着他游走在灯光闪耀的极点,媒体报道我向来只信三分,但他的美,此刻我才真正见了一斑。


 


鼓点落下的那一刻,我掷他而出,手臂只轻轻一带,他又掉到我的怀里,胸膛像存了一团火苗,他还在不停地笑,我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送你回去。”


但是我没有牵过他的手。


因为他没戴口罩,我掏出口袋里的手绢,系在他的脸上,零点后的人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我回头望一眼,粉红色头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人海中了。


 


 


 


05


 


由于昨晚醉酒失态,第二天坐在车上,黄其淋又开启了无话模式,司机倒也见怪不怪一直开着车,但我坐在他身边,满脑子都是八个小时前,他眼角生烟的模样。


冰与火的转换,不得不说,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闻香识女人》,看过吗,没看过我请你看。”我说。


“看过。”


“看过一遍哪成,这么经典的多看几遍啊,尤其是跳探戈那段,说是影史最佳音乐片段也不为过。”


我在“探戈”二字上加了重音,黄其淋看过来,眼神像是波澜不惊,实则还带着点恼羞成怒。


噗,看着他的样子,我差点笑出声。


还真可爱。


 


这样也算是跟他熟悉了,我心里松了口气,司机大哥今天开挂,中午就到了草原,我拿出包里的围巾,给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没辙,草原的妖风太过狂潮。


可黄其淋还穿着他那件大衣,风一打就透的薄厚,看得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让我们欢迎来自远方的客人!”


草原居民一向热情好客,我们被邀请进了蒙古包,奶茶馥郁,牛肉飘香,舟车劳顿过后,我和司机早已饥肠辘辘,没顾得上洗手就开始大快朵颐,坐在身旁的黄其淋则用湿巾反复擦干净手,才开始动筷。


趁我们吃饭的空档,蒙古族小妹唱了一首敖包相会,我和司机被起哄也唱了首套马杆,两个同样低沉的声音拼在一起居然也有种别样的韵味,而轮到黄其淋,他借口说自己吃多了胃不舒服,一个人出了蒙古包。


记忆冷不防回到注意事项第一条,无论黄其淋做什么事都需要陪同,我放下酒杯,也跟着走了出去。


 


草原的傍晚开始落日,地与天连成一线,远山矗立着,像在如火夕阳下烧出的玉瓷,美好得不太真实。


我出去时,黄其淋就站在不远处。


“你也出来了?”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因为昨晚喝了酒,他的额前和眉间有几颗不太小的痘痘,睡眠不足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有些粗糙。


谁能想到呢,这个我们争相报道,在镜头前也确实光芒万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此刻竟如一匹沙漠中失去方向的骆驼,那么孑然,又如此落寞,我走近他,仿佛走近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生命,空旷的草地中,他的身躯渺小而孤独,如同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粟。


 


我摘下围巾,围在他的肩膀,然后掏出相机,将这个画面记录下来。


“外面冷,回去吧。”


“你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两匹马在驯马师的牵引下走过来。


“他们说如果你来到草原却不骑马,就好比你去了重庆却不吃串串,毕竟重庆的串串好吃得很。”


最后那句他是用重庆话说的,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你也是重庆人啊。”


“对啊,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山了,所以现在想追求平原的奥妙。”在驯马师的帮助下,他上了一匹马:“要不要一起?”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却最终没有握住。


 


或许此刻,让他一个人更好,这样晚风就能肆无忌惮地穿过他的发丝,淡淡草香就可以拂过他每一寸装在套子里得不到释放的皮肤,他的刘海还可能扬起来,虽然我知道,那样会很丑。


而这一切,都该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自由的时刻。


 


 


 


06


 


“逸哥,你跟黄其淋相处地怎么样了?”


“还不赖。”


“他们公司和那个被害人的官司,可快开庭了,你们不打算回来?”


“再说吧,我也得听他们的才行。”


“那好,路上小心。”


 


对话的末尾,严浩翔还发来一个小熊的表情,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以后走上社会可怎么混。


 


“作为河西走廊的末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敦煌有着不同寻常的悠久历史和引人入胜的灿烂文化,而我们所在的莫高窟,就是历史文化的一大智慧结晶,大家来看我们左手边的是…”


思绪被导游清丽的声音拉回现实,我环顾四周,司机走在队伍末尾,举着手机,看起来正在和家里的小女儿视频,黄其淋在我身边走,对于导游的讲解一字不落,似乎谆谆教诲般全都铭记在心。


面对他异常认真的模样,我有点忍俊不禁,抬手看一眼表,下午一点。


 


“你该吃药了。”我说。


他没转过头,只是拿出药瓶在手上倒几片,就了口矿泉水灌下去,这儿的天气不太冷,在路上喝点冷水也无伤大雅。


药瓶没有标签,可我再清楚不过,这年头明星不好混,心理压力大,通常会得个神经衰弱什么的,轻微抑郁也不为过,之前我还见过一个女明星双重人格,从十六楼上跳下来,好好的脸摔成了五彩大丽花。


 


“你说我们前世会不会也是这些雕像中的一个小小灵魂。”


黄其淋问我,我抬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些虚,这让我一下子担心起来。


那么他呢。


而像是听到我的扪心自问般,黄其淋转过头,又或许是我的眼神太傻太愣,他看着我,嘴角勾勒出一抹笑。


那一瞬,我几乎说不出话,仿佛远古跌落在山峡峭壁中的无数问候,终于在千万年后的今天通通有了回应。


“可能吧,不过也说不定,是我们创造了这些小小灵魂才对。”


我举起相机,给他拍了张照。


 


我已经看见了你,除此以外其他的,就交给神吧。


 


那天傍晚,我们一行人乘车回到旅店,天色已经不早了,而由于景点火爆,我们又未来得及提前订房,最终能剩下的,就只有两间大床房。


司机打鼾严重,所以我和黄其淋只能住在一间,一进门,我忙着打开暖风,他则一头扎进浴室洗澡,外面风沙大,确实该洗个澡。


而等我洗完澡出来时,他已优哉游哉靠在床头看起了电视。


 


“我以为你平时不看电视。”不知怎的,我心里一虚,毕竟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大多是我们这些人安在他们那些人头上的。


“我是艺人,又不是远古人。”


“——截止到今天下午五时,星辰公司依然未作出官方回应,业内人士称,缺席审判也是可取之方。”


 


他随手一换台,屏幕上在播的却是这个,看着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原处,我夺过遥控器,关了电视。没人再说话,气氛一时降到冰点,我铺好床褥,拍拍他的肩。


“要不,早点睡吧。”


 


“你觉得那车里的人,是我吗?”


“你说什么?”


“你觉得那车里的人,是不是我?”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目光却先递了过来,黑曜石般的眼眸锁定我的一举一动,我站在床边,如同一只笼子里的鸟。他站起身,向我走来,一步一步都将我逼近死角,他比我矮上一点,我能清楚看见他额角的青筋,活动的喉结,和嗫嚅的嘴唇。


 


“这世界上想让我毁灭的人,太多了…”他的语气耐人寻味。


“…你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当然不是。


但看着他过于认真的样子,我一时如鲠在喉,莫名失去语言的力量,让我有些害怕。


但我更害怕,他的眼角会不会突然流出一滴泪。


这么想着,我低下头,贴近他颤抖的嘴唇,刚洗完澡的唇瓣,带着水温和浴盐香气,柔软的触觉,我探出舌尖细细描摹,双手按住他的肩,将他揽入怀中。


而渐渐地,他已不再颤抖。


 


那天晚上,我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他给我讲了有关他的一点故事。


“我在后座睡着,但等到我醒来,我却在驾驶位上,身上还穿着司机的衣服。”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家贼难防,所以你是新的,司机也换了新的,我现在觉得陌生人反而更值得信任。”


突然明白自己缘何能在这里,我有些感慨,环住他的腰:“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做的这些,这么说吧,你平时有什么仇家吗?”


 


“我知道,是她。”


“ta?”


“我们公司老板的妻子,她很讨厌我的。”


心思没来由地一沉,我松了松手臂的力:“那你和你们老板,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


几乎没有迟疑,他回答。


“是吗。”


“对,是朋友。”他把脸转过来:“你不信吗?”


 


“我信你们是朋友。”看着他试探的眼神,我心血来潮一个翻身压他在床,嘴角扫过他的脸颊:“那我们呢,是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他仰起身,覆上我的嘴唇。


“黄其淋,你该吃药了。”


他翻了个白眼,下床找药吃,阴影下的背影依然瘦削如刻。


 


只是那时在草原,我看着他的背影,犹如看着一阵风从眼前飘过,捉摸不定,奔放自由。


但是现在,他的背影却像一尊雕像,近在咫尺的温热触感,竟让我生了种错觉。


仿佛只要我伸手一够,就能长长久久地抓住他。


 


 


 


07


 


【XXX诉星辰公司一案今日开庭,截止到报道截止前,星辰公司一方代表人尚未出庭。】


 


“莎莎,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记得你家里有人在交管局上班吧,能不能帮我查一下11月19日凌晨,27号国道T2出口的监控录像?”


“你等我记一下,11月19号…”


 


莎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点刺耳,她答应我会尽量,我向她道了声谢。


而挂断电话回屋时,黄其淋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厚重的白棉被拧成一股麻绳,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早上好。”我揉揉他睡散的蓬松头发。


“今天去哪儿来着?”他问。


“去一个,能洗涤心灵的地方。”


我回答。


 


这是我第二次来纳木错,第一次是在大学刚毕业的暑假。


那时候我们成群结伴,背着行囊,天气时而碧蓝,时而翠苍,偶尔蓝绿相间,间或暗灰如诲,我们忙着把每一道颜色都记录下来,然后拉着手唱歌,就好像我们的未来,最终都会如同这一片蒸腾的盐水湖一般,光明,透亮。


“第一次来吗?”


湖边的风有些冷,我凑近黄其淋,好让他略微发抖的身子能暖和些。


“我演的那些戏,从来都不会到这儿拍。”


 


我给自己塞了块薄荷糖,他却突然闭上眼,双手合十,宛如布达拉宫门口虔诚祈祷的僧侣。


“你信这些?”我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曾听人说起,如果你站在天地间最纯粹的那一点,那么你的一切罪恶,业障,和你带给这世界的苦难,都会被原谅。”


 


想不到黄其淋还是个有信仰的人,我走到他面前,捂住他冻红的耳朵。


“你说的不错,但我偏偏不信这些。”


“随便你…”


我低头衔住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不给他说话的余地,不远处的司机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很识趣地走远了。


“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还有你。”


风还在吹,空气中有盐结晶过的味道,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比十万个纳木错重叠在一起更纯粹的地方。


 


此次秘密出游保密措施做得很到位,黄其淋的情绪始终很高涨,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等我们回到宾馆时,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记者堵在门口,将不大的宾馆围得水泄不通,我和司机大哥走在两侧,拼力让出一条路,黄其淋戴着口罩,低着头走在身后。


“请问这一次的开庭,您会如期出庭吗?”


“有人说您和您的老板存在某种不正当关系,您能解释一下吗?”


“您有什么要对被害者家属说的吗?”


 


突然,黄其淋松开了我的手。


他掉队了。


我回头看他,口罩和帽檐间的眼神,是带着何等的视死如归,我本能般快步走去,揽过他的头埋在我的胸口。


“什么都别听,什么都别看,知道吗?”


我小声地说,但我知道他能听清,就如同我也能听清此刻我澎湃的心跳。


 


把预算剩下的一部分交给旅店老板,让他封锁这一楼层的所有房间和走廊,这一场闹剧才终于平息。


司机大哥给我们要了两份最纯正的藏式晚餐,我端着它送到房里,映入眼帘的却是黄其淋背对着我,大口灌着药片的场景。


“你不能这么吃药!”我拉住他的手臂。


“没关系的,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这样倒显得我才是有病的那一个。


 


“如果我能帮你,你会不会过的好一点。”


我像突然泄了气,抱紧他的肩膀,他瘦削到一握就会消失的肩膀:“如果我让真相大白,你会不会比现在快乐。”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或许是我对自己正在说的再清楚不过,所以我没有期待黄其淋的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咬住他的唇,唇齿间的碰撞,让悲伤的气氛一时暧昧不明。成年人之间的热烈交锋,很快发酵成胶着的情欲,我将他重重压倒在床,他的衬衫纽扣一碰就开,我仿若着了火的手指开始向下游走。


 


没有多余的语言,一切都顺理成章。


 


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我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是个多么俗套的姿势,我却对它乐此不疲,他的声音不如想象中的销魂,甚至有些生涩,却恰好能激起我的兴奋。


异军的侵略并不好受,他皱着眉,我就在那一块细小的皮肤上印下一吻,身体之间交缠起伏,我伸出舌尖细细舔过他眼角和额角滴落的水,那可能是汗,也可能是眼泪的滚烫液体。


 


他是个这么通透纯粹的人,眉间应该时刻舒展开来。


所以他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更值得被更多的人爱。


 


而当他开始在我怀里颤抖,我紧紧抱住他,即使我知道这样做不能让他深入我的骨髓和血液。


因为此刻,他就是我的骨髓,和涌向我每一个细胞的血液。


 


 


 


08


 


【对于星辰公司一案,本台/本报还将继续跟进调查。】


 


随行这么多天,虽然人在偏远山区,但职业素养还是让我保留了每日关心时事新闻的习惯。


而撰稿的同时,对于黄其淋公司的案子,我还存了个私心偷偷拉了个讨论组,学法的,搞社会学的,或者和我一样整天跟新闻耗的,都在里面。他们里面有的人说这官司打不起来,因为没被告,有的则表示,舆论爆发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听得云里雾里。


莎莎没能要到监控录像,因为他舅舅的级别不够,我觉得个中可能有什么猫腻,就联系了更多的人,这其中还包括严浩翔,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有个前女友,是交管局副局长的千金。


 


“逸子,该出发了。”


我正忙着和严浩翔交代信息,司机大哥已经掐灭了烟催我上车,相处这些天,他的西北口音愈发明显,好像每说一句话都在上演一遍平凡的世界。


 


今天的落脚地,是拉萨城边的跳伞点,巍峨的Najava山顶,有着终年的积雪和盘旋的气流,虽然这一旷世奇景前年才对游客开放,也不妨碍极限爱好者们对其趋之若鹜。


司机大哥昨晚跟昔日好友偶然聚首,多喝了几杯,混合高原反应有点上头,所以只余我一人陪黄其淋上去,留意到他今天没穿他那件闷骚大衣,而是套上了白色鸭绒服,我打趣地捏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


“这才乖。”


他笑笑没说话,排队到了我们,技师开始在他腰间系各式各样的绳索和安全扣,我也不甘落后,嚷嚷着自己腰间的空虚。


 


“让我先来吧。”


而我的绳索系到一半,他的已经系好了,技师看出了我们的关系,让他在悬崖边上站定,让我站在他身后,然后对他的肩膀轻轻一推。


“待会见。”


他给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我只好甜腻地贴近他的耳背,低声说。


 


在我看来,跳伞就好比把你自己的身体扔到空中,让风和阳光掌控你的一切,你化身一只白色的大鸟,漂泊游荡,但最终你总会遇见一展平川,容纳你的身躯和尚未明了的迷茫。


 


“您现在可以开伞了。”


技师通过对讲指示黄其淋,他最安全的开伞高度被定在3000米,但等海拔仪数据下降到2000,机器仍未收到开伞的任何征兆。


“您现在必须开伞了。”


1700,1500,1200,我看着数据的剧烈下降,不安的情绪将我整个包裹。


“您现在必须要…”


“黄其淋!你在想什么,快开伞啊!”


我夺过对讲机,把按钮想象成黄其淋的耳膜,对面却传来意想不到的平静声音。


 


“敖子逸…”


此刻,黄其淋的声音像山脉间吹来的自在的风。


“快开伞,黄其淋,我求你。”


“…谢谢你。”


 


嘴里机械地重复求他开伞的话,我的喉间仿佛生起一场大火。


而看着海拔仪的数据跌落到一个大大的零,身边人群炸成一锅粥,我却缓缓放空自己,我感受不到来自万米高空的冲击,也渐渐地,听不见除了风以外的其他声音。


万籁俱寂。


 


我知道,当这世界彻底安静时,他便获得了最原始、最静谧的自由。


他自由了。


 


 


 


09


 


【今日上午十时许,黄其淋于西藏Najava峰坠崖身亡,而此前,其公司与其曾共同涉案于一起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案件。】


 


被紧急召回公司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据说昨晚全公司的人都加了班,只为在今晨的独家报道上分得一杯羹。见我进门,主编立刻为我让出了座位,小丘也在,看我的眼神混着说不出的崇拜。


“小敖,这次叫你回来也是事出有因,你也知道,各大媒体卫视都对黄其淋这个新闻虎视眈眈呐。”


我盯着他脑门上最亮的一点,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所以,只要你能把这些天你随行的资料和稿件提供出来,我保证下个副编的位子非你莫属。”


 


最亮的那一点此刻和太阳射进来的光交织在一起,屋内一片鸦雀无声,似乎都在等待我的开口。


 


“我退出。”我听见自己说。


“什么?”


“我退出这个新闻。”


“那小丘负责,我知道你最近累了…”


 


“不,我保留稿件和照片的最终权利。”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还有,从今天开始,我正式离开波浪新闻公司。”


“敖子逸,你发神经了吧?!”


 


我当然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多像一个置自己前途于不顾的神经病。


但我听着主编恼羞成怒的质问从背后传来,小丘是个可爱的姑娘,为我不知所云的大义凛然红了眼眶,我走出主编办公室,走出公司大门,我失去庇护站在阳光下,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苍白无力地准备迎接着,那荒唐的成像。


 


 


 


10


 


【今日,星辰公司一案再度开庭,此次开庭,也是星辰公司代表人兼董事长自案发后的首次公开露面。】


 


回到家后我一头栽到床上,衣服也没脱,背包相机扔在一边,用严浩翔后来的话说,我仿佛一个将死之人,急切地渴望床单的笼罩。


而那一段长到不可思议的睡眠中,我反反复复只做着一个梦,我梦见苍穹,梦见洁净的山脉,头顶有一只白色的大鸟,他的后爪与我近在咫尺,我抬手去抓,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它,周而复始,来来回回。


 


再醒来时,是个太阳像火一样红的傍晚。


 


“逸哥,你终于醒了,这个U盘里面是之前刚搞到的录像,费了好大劲呢,还有这封信,我昨天才在邮箱里看见它。”


严浩翔给我倒了杯水:“哦对了,我找到工作了,最近可能会搬出去…”


我把U盘塞在枕头底下,没听他多说,接过他手里的白色信封,普通得没有任何装饰,而打开信封,有些模糊的铅笔字迹暴露在眼前。


我用力定睛。


 


敖子逸


 


不知道你正在看这封信时,是刚吃过午饭还是晚饭,但我知道,今天一定离你的生日很近,所以在这里,我先祝你生日快乐。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生日,其实我知道的不比你知道的少,应聘的一共只有三个人,如果不摸清他们的底细,我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们每个人都只拥有一种生活,一个身体都只从事一种职业,想像一下,从前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你站在台下捧着相机,而现在你在我身旁,我能听见你在黑暗中发出的呼吸,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妙。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不同于寻常,但并不承认心理医生给我的诊断,说到这,有一点值得一提,我的心理医生是个健谈的中年女性,对天体物理极为感兴趣,有时候她对我进行催眠,办公室里亮起的投影亮起来,都会让我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


她说,每一个星体都是独立而长命的,但作为守恒,它们同样孤独,星体在属于它们的轨道转过上百亿年,然后又是一个大爆炸,所以它们还没见过宇宙中的太多美丽,就先在漫天的尘埃中消逝了。


多傻,我才不要做这样的人。


于是我把生命比作一场旅行,草原是我出生的地方,因为绿色代表生命,一望无际的夕阳和听不见尽头的马蹄声,都像母亲赐予他怀中婴儿的庇佑。而戈壁上的奇观,是我长大后在墙上的涂鸦,我很擅长画画的,你别不信,如果给我时间,我觉得我可以作出比飞天更传奇的画。


而轮到纯净的盐水湖,它的作用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吸收岁月的灰尘,上帝说人有七种原罪,我虽然不信那个,但人在脆弱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什么寄托才行。


所以你看,一场完美的旅行,一段完美的人生,没有人在意我和谁是朋友,也没有人在意我孤身一人时,会不会感到孤独。


除了你。


当我的宇宙终于对我敞开怀抱时,你却拉着我的手臂,那种被牵扯的、撕裂的疼痛感,我却有点甘之如饴,也只有那个时候,我可以承认自己有病,但我却不能装作看不见我身后的黑洞。


那是为我存在的,等待着我的黑暗而明亮的宇宙,我知道当我向它走去,我的胳膊可能会变成一朵星云,我的腿则可能化为距其几十光年的行星。但有些事发生得太晚,所以很遗憾,我不能带上你,因为你也拥有你自己的宇宙,宇宙和宇宙无法交叉,它们只能愚蠢地平行,然后看着对方。


但非常感谢,你曾与我的宇宙近在咫尺。


有时候我会想,一辈子太长,因为你还要长命百岁,所以当你最终回到你的宇宙时,你一定已经把我忘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记得你,也会邀请你穿过虫洞来到我这里,铅笔的字迹容易模糊,碳元素却是最稳定的元素,而我愿意确信,在不太遥远的几千年后,它一定会牵引着你,找到我藏身的那颗小小星球。


 


黄其淋


 


……


 


“逸哥,你别哭啊,你要是不想我走,我不走了还不行吗,真的你别哭了我特害怕…”


那一刻,不顾严浩翔的惊慌失措,眼角迟到的温热穴涌而出,眼泪穿越我身体里的每一层组织,像一场剧烈的瘟疫,将我淹没在滚滚的浪潮中。


如果再多给我两秒钟,我一定不去争论谁和谁才是朋友,如果再给我两秒钟,我一定第一时间奔向那个霞光万丈的清晨,越过他不解的眼神,紧紧握住他的手。


如果。


如果。


 


 


 


10+1


 


那之后,在某个连良辰吉日都不算日子里,我将录像和手头全部资料匿名寄给了各大媒体,唯独除去我从前效力的那间公司,也算得上是给主编的一场小小的报应。


而我很快就感受到了舆论的愤怒,被欺骗的大众开始为冤屈平反,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星辰公司的巨大内部问题,公司因此破产,黄其淋很快成了大家口中被虐待陷害的可怜替罪员工,他沉寂的微博下,也不再骂声一片,取而代之的,是烧得火红的蜡烛。


 


严浩翔找到了一份电视台的工作,也交了新女友,但还是跟我一起住,因为他说他至今都难以忘记我在那天傍晚的歇斯底里,以及偶尔和他深夜一起看碟片时,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声和泪花。


我大人有大量,选择原谅他的无知,因为他一定不懂屏幕上正在播的这句话。


【我们会再见的,虽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不过虽然我离开公司,也无法阻止电视手机上的新闻依然铺天盖地,层出不穷,都说人活得越久,就会变得念旧,最近我时常想起我大学生涯的第一课,所有人坐在简陋的阶梯教室里,教授在黑板前写着板书。


“新闻,也称消息,具有真实性、简明性、及时性三大特点,它以客观未知的信息为载体,却又不可避免地被主观已知的思想控制。所以我希望同学们,以后不管你们走出多远,飞得多高,都不要忘记做一个负责的媒体人,无论对大众,还是对自己手中的那一杆笔,都要负起至高无上的责任。”


那时我们都很年轻,对未来充满期待,怀揣梦想,心比天高。


 


而现在,我坐在一尘不染的面试间内,三个应聘官的眼睛无一不反着光,我扯了扯紧到窒息的领带,给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敖子逸是吗?”


“是的。”


“请谈一谈新闻的真实性对大众生活的影响。”


 


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网络通讯将全世界的新闻串成一个细密的网,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织进网中央,总有人会在茫茫人海中,注意到你有点蹩脚的发型,或是不那么考究的衣装,你享受这种感觉,却也被它深深荼毒,久而久之,你将不再是你眼中的自己,而变成人们口中为你编造的另一个模样。


这是标准答案,但我不会这么说。


 


因为我确实曾在夕阳下抚过黄其淋蓬松的头发,也曾在昏暗灯光中脱下他极为时尚的衣装,那些不为人知的模样,我都曾真切完整地拥抱过、亲吻过、拥有过,要知道,在短促的人生中遇见一颗你想抓住的星并不容易,而我,却遇见过如此真实的他,感受过他最真实的存在。


“我认为…”


 


这样就足够了。


 


 


 


END


 


 


 


>>>知道有点虐,更想知道你们看完的感受